庆云大戏楼里,此刻静得有些诡异。
几千号人的场子,硬是连个嗑瓜子的声儿都没了。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像是被那戏台上的一举一动给钩住了魂。
小豆子那惊天一跃,算是把场子给热透了。但这《雁荡山》的戏肉,才刚刚下锅。
台上,灯光昏黄,打出一片肃杀的古战场。
没有一句唱词,没有一声念白。
只有急促如雨点般的鼓点,和那甚至能让人听见心跳的呼吸声。
“咚!咚!咚!——呛!”
顺子扮演的孟海公,手持双枪,站在台口。他那一身靠旗虽然不是真金白银,但在灯光下,被那一身鼓荡的精气神撑得威风凛凛。
对面,陆锋扮演的贺天龙,手里拎着单刀,眼神阴鸷,像是一头盯着猎物喉管的狼。
这一折,叫“水战”。
讲究的是两人要在旱地上,演出水里搏杀的阻力和浮力。
这若是换了旁的戏班子,也就是扭两下腰,摆个划水的样子糊弄过去。
但庆云班这帮孩子,是在佟三斤那个“肉山”手底下,被摔打出来的!
“咚!咚!咚——”
战鼓声如同闷雷,在庆云大戏楼的梁柱间回荡。
这《雁荡山》的最后一折,乃是全剧最险、最累,也最见功夫的“水战”。
台上,蓝色的水旗子一挥,那就代表是大江大河。
陆锋这狼崽子,此刻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那一身紧窄的黑色靠衣贴在身上,显出钢浇铁铸般的肌肉线条。他手里的单刀,刀刃上甚至因为刚才太过激烈的碰撞,崩了几个米粒大的口子。
但他不累。
或者说,这股子从骨髓里熬出来的“虎骨龙髓”药力,正在他体内疯狂燃烧,让他越战越勇。
“噗通!”
一名扮演金兵的武行,被陆锋一脚踹飞,按照戏文,这是落了水。
但这“落水”可不简单。
那武行在半空中一个“僵尸挺”,直挺挺地往后倒,眼看后脑勺就要磕在地板上,却在离地三寸的瞬间,腰眼一塌,顺势一个“乌龙绞柱”,无声无息地化解了冲力。
漂亮!
但这只是配角。
真正让全场观众屏住呼吸的,是小豆子。
这只从人市上捡回来的瘦猴,今儿个算是彻底成了精。
他演的虽然是个小兵,但这会儿却是要在“水里”跟陆锋斗法。
只见小豆子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其实是趴在地上做游水状),四肢划动,那动作,像极了浪里白条。
陆锋举刀便砍。
小豆子不躲反进,身子像条泥鳅,呲溜一下从陆锋胯下钻了过去,反手就是一记“猴子偷桃”……不对,是“水底捞月”。
这一招,阴损,但也灵动至极。
两人在台上,一个如浪中蛟龙,翻江倒海;一个如水底泥鳅,滑不留手。
没有一句台词。
甚至连哼哈的用力声都没有。
全场几千号人,就这么死死盯着台上,连那卖瓜子的都不敢吆喝了,生怕漏看了哪怕一个眼神。
这叫什么?
这就叫“此时无声胜有声”。
二楼包厢里。
富连成的那位教头,此刻手里的茶杯早就凉透了。
他那张原本写满了傲气和挑剔的脸,此刻僵硬得像块风干的橘子皮。
“这……这毯子功……”
教头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这帮孩子,才练了几个月啊?”
“这种‘扑虎’、‘吊毛’、‘抢背’的功夫,没个十年寒暑的童子功,怎么可能使得这么脆?这么稳?”
旁边那个年轻武生更是看傻了眼,低声问道:“师父,那……那咱们还要去挑刺吗?”
“挑个屁!”
教头把茶杯重重一放,眼里闪过一丝颓然,更多的是一种不得不服的敬畏。
“这陆诚……是个妖孽。”
“他教出来的这帮徒弟,那是把武术的狠劲和戏曲的巧劲,给揉到一块去了。”
“这种演法,咱们富连成……学不来,也不敢学。”
“那是拿命在演啊!”
就在这时。
台上到了最后的定格。
陆锋和小豆子,以及顺子,三人呈“品”字形站立。
顺子居中,大枪横扫,稳如泰山。
陆锋居左,单刀反撩,杀气腾腾。
小豆子居右,蹲在地上,一手遮眉,做“望海”状,灵动非凡。
“咚——仓!!”
最后一声大锣落下。
三人身形纹丝不动,如同庙里的三尊泥塑金刚。
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哗——!!!”
掌声。
如山崩,如海啸,如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庆云大戏楼。
“好!!”
“这特么才叫功夫戏!”
“赏!给老子赏!”
无数的铜板、银元,甚至还有怀表、戒指,雨点般地往台上扔。
那动静,比过年的鞭炮还热闹。
陆锋站在台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狂热的脸,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以前受的那些苦,挨的那些打,甚至喝的那些苦得要命的药汤子……
值了。
真他娘的值了!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侧幕。
那里,陆诚正穿着月白长衫,负手而立。
灯光打不到阴影里,看不清陆诚的脸。
但陆锋能感觉到,师父在笑。
那是一种……“我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