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三月,北平城算是彻底活泛了。
护城河边的柳树抽了嫩芽,嫩得跟大姑娘刚染了凤仙花汁的手指头似的,随风轻摆。
前门大街上,卖“心里美”萝卜的吆喝声刚落下,卖“小金鱼”的挑子又晃悠悠地过来了,那一声声“买大小——金鱼儿嘞——”的吆喝,透着股子春日里的慵懒。
但这陆宅后院,却是另一番肃杀光景。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伴着少年人的低吼,震得那棵老槐树直掉皮。
陆诚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紫砂壶,壶嘴对着嘴,滋溜一口,神情看似惬意,实则那双眼睛跟两把尺子似的,量着场子里的每一个动作。
场中央,顺子、小豆子、陆锋这三个“亲传”,再加上冯三娘那边带过来的两个丫头青莲和红玉,正跟那几根梅花桩较劲。
那两个丫头,大的叫青莲,小的叫红玉。原本是跟着冯三娘学青衣的,嗓子还没倒仓,身段却极软。
陆诚看她们骨子里有股韧劲,便让她们跟着一起练了一段时间三体式,没想到,这两个丫头竟然也摸着了“整劲”的门槛。
“停。”
陆诚放下茶壶,场子里的动作瞬间凝固。
陆锋这狼崽子,浑身冒着热气,跟个刚出笼的馒头似的,眼神里那股子凶光还没散尽,直勾勾地盯着陆诚。
他身上那股子劲,已经不是单纯的蛮力,而是有了“工架”,那是武术与戏曲身段融合后的产物。
“爷,我不累,还能撞两百下!”
陆锋喘着粗气,胸膛起伏,那脊梁骨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标枪。
“谁问你累不累了?”
陆诚站起身,理了理那身月白色的长衫,走到陆锋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
硬。硬得跟石头似的。
这是【虎骨龙髓汤】把骨头给喂饱了,再加上日夜不缀的排打,这身皮肉,寻常的棍棒打上去,也就是听个响。
“光练不说是傻把式,光说不练是假把式。”
陆诚目光扫过这五个半大孩子。
“你们现在的功夫,算是入了门了。整劲上身,筋骨齐鸣,放在外头的镖局子里,也能混个趟子手当当。但咱们是干嘛的?”
“唱戏的!”
小豆子抢答,顺手翻了个跟头,落地无声,那是《鬼影迷踪步》练出来的轻灵。
“对,唱戏的。”
陆诚微微一笑。
“唱戏,得见观众,得有‘座儿’。咱们庆云班现在名声在外,光靠我一个人撑着,那是独木难支。”
“你们吃我的,喝我的,用了我几千块大洋的药材,也该拉出去遛遛了。”
顺子一听,眼睛亮了,憨厚地搓着手,
“师父,您是让我们登台?唱啥?”
“还是《大闹天宫》里的小猴子?我那跟头翻得可溜了。”
“不。”
陆诚摇摇头。
“演猴子,那是给别人当绿叶,是群演。我要你们当红花,当角儿。”
“这次,咱们不唱文戏,不唱那些咿咿呀呀的二黄导板、慢板。”
“咱们演一出……全武行!”
陆诚转身,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开了刃的单刀,随手一挽,刀花如雪,寒气逼人。
“剧目我都想好了。”
“《雁荡山》!”
这话一出,连在那边拉琴的阿炳手都抖了一下,弓子在弦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我的祖宗哎,你说啥?《雁荡山》?!”
还没等徒弟们反应过来,一直在旁边看着的班主周大奎,手里的大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顾不上捡,几步冲过来,脸都白了。
那眼神跟看着一群要去送死的孩子似的。
“诚子,你……你疯了?你这是要让他们去玩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