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案之上,宣纸微颤。
“这……这是……”
李三爷凑到桌前,那双原本浑浊老辣的眸子,此刻瞪得滚圆。
他死死盯着那幅墨迹未干的画,喉咙里发出“荷荷”声,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画中无雪,无尸,亦无那令人肝胆俱裂的凄厉杀机。
只有一头虎。
一头纯以水墨勾勒,却仿佛拥有了呼吸与体温的下山虎。
它没有张牙舞爪,没有龇牙咧嘴,身躯线条流畅而沉稳,四爪稳健地踏在山岩之上。
它正在回头,那双原本在《白虎衔尸图》中视苍生为血食的残忍兽瞳,此刻被陆诚点化之后,竟透出一种……从容。
那是一种“巡视领地、万物皆臣”的王者之气。
威而不露,猛而不凶,神而不散。
就像是一位真正的大宗师,立于高山之巅,云卷云舒间,心中装的不是杀戮,而是悲悯。
“这是【白虎巡山图】。”
陆诚缓缓搁下狼毫笔,长吁了一口气。
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珠,这并非体虚,而是耗神。
以笔代拳,将自身的“中正平和”之意,强行揉碎了,灌注进这黑白水墨之中,比打一场生死擂还要耗费心血。
“我把那《白虎衔尸图》里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煞之气,给磨掉了。”
陆诚转过身,从怀里掏出方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的墨渍,目光如炬,直刺早已呆若木鸡的赵山河。
“你的拳,太急,太燥。”
“你观想那铁狮子,觉得它是死物,是因为你心里的火太旺,狮子镇不住你。你想杀,想冲,想破,所以你也被困在了这股子‘燥气’里。”
陆诚指了指桌上的画,声音如洪钟大吕,直击赵山河的心防。
“这幅图,适合你。”
“狮子是死的,这老虎,我给它画活了。”
“你看它的眼睛。”
陆诚的声音低沉下来,“它明明可以吃人,却引而不发;它明明爪牙锋利,却步履从容。”
“不求杀伐无双,那容易入魔,但求根基稳固,那是正道。”
“若是你能参透这其中的意思,把你那股子要烧穿了天灵盖的燥劲儿,化进这‘巡山’的从容里,做到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陆诚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意合’一关,便如窗户纸,一捅就破!”
赵山河整个人都痴了。
他的视线仿佛被磁石吸住,死死黏在那幅画上。
恍惚间,他听不到师父的呼吸声,也听不到窗外的喧嚣。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头黑白相间的老虎。
“吼……”
一声低沉的虎啸,不在耳边,而在他的心头炸响。
他感觉那头老虎动了。
它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一步,从纸上走下来,踩着他的心跳节奏,走进了他的胸膛。
原本堵在他心口窝,让他日夜焦躁,甚至想拿头撞墙的那块大石头,在那一声悠长,厚重的虎啸声中,轰然碎裂,化作齑粉!
“活了……真的活了……”
赵山河喃喃自语,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沙漠里行走了十天十夜的旅人,突然喝到了一口甘冽的泉水。
通透!痛快!
“噗通。”
这位铁拳馆的大师兄,曾经也是心高气傲的主儿,此刻却再也忍不住,推金山倒玉柱,重重地跪在了陆诚面前。
那一双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但他恍若未觉。
“陆师叔……”
赵山河以此大礼参拜,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声音哽咽,泣不成声。
“这礼……太重了,这是再造之恩啊,晚辈……晚辈给您磕头。”
这是传道之恩!
在武林中,这一笔一划,就是一条通天大道。
若是没有这幅图,他赵山河这辈子也就是个好勇斗狠的打手,但这幅图,给了他成为一代宗师的可能。
“起来吧。”
陆诚手掌虚抬,又在赵山河的肩头轻轻一拍。
“啪。”
这一拍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用上了【钓蟾劲】的震字诀,帮他将体内因激动而翻涌的气血,瞬间平复下去。
“这是还你师父的人情,也是不想看你这块好料子废了。”
“咱们北平武林,多一颗种子,将来面对外敌时,就多一分底气。”
旁边的李三爷,此刻早已是老泪纵横,连胡子上都挂着泪珠。
他看着陆诚,心里那个关于“抱丹大宗师传人”的猜测,此刻已经不再是猜测,而是铁板钉钉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