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蝶坐在车里,看着土坡上那些孤立无援的庆云班弟子,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她虽然讨厌宋子齐的粗鄙,但在这一刻,她心里也涌起了一股深深的失望。
“陆先生……原来,你也只是个普通人吗?”
面对宋子齐的咒骂和众人的目光,陆锋彻底疯了。
他一把甩开顺子。
“放开我!我今天非宰了这个满嘴喷粪的汉奸!”
他举起刀,就要冲向宋子齐。
然而。
就在陆锋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嘎吱——嘎吱——”
一阵木头轮子碾压在碎石子路上的声音,突然从土坡的后方,缓缓传了过来。
陆锋的脚步,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顺子、小豆子,所有的庆云班弟子,如同触电一般,猛地回过头。
人群,也顺着声音的来处,慢慢分开了一条道。
只见,在那灰蒙蒙的天光下。
门房老张推着一辆老式的木制轮椅,正吃力地顺着缓坡走上来。
轮椅上。
坐着一个人。
他身上裹着一条灰色的羊毛毯子,将脖子以下遮得严严实实。
他的脸色,比这漫天的阴云还要苍白,双眼微阖,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随时可能咽气的衰败与虚弱。
赫然是那个被传闻已经“病入膏肓”的陆诚!
“师,师父……”
陆锋手里的单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顺子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全场的老百姓,看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一袭白衣如雪的宗师,如今却只能坐在轮椅上,苟延残喘地出现。
心,彻底碎了。
“陆宗师……”
“天妒英才啊!”
有人忍不住掩面痛哭。
原来,他没有逃避。他只是,真的快死了。
林语蝶猛地睁开眼,看着轮椅上那个虚弱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愧疚涌上心头。
他拖着将死之躯,竟然还是来了。
可是,来了又有什么用呢?这副样子,除了平添耻辱,还能改变什么?
泥坑里的宋子齐,看到陆诚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了更加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哈!!!”
宋子齐指着轮椅上的陆诚,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仿佛要将刚才受到的屈辱全部发泄在这个废人身上。
“大家快看啊。”
“这就是你们吹捧的‘国术之光’。”
“这就是你们指望的救世主!”
他跌跌撞撞地走上前,指着陆诚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废物。”
“平时在戏台上装神弄鬼,吹得震天响,现在到了动真格的时候,你坐个破轮椅来看戏?”
“你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能干什么?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宋子齐的咒骂,恶毒而刺耳。
庆云班的徒弟们个个咬碎了牙,恨不得生啖其肉。
但轮椅上的陆诚,却仿佛没有听见宋子齐的叫嚣。
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将那双藏在羊毛毯子底下的手,伸了出来。
那双手,白皙,修长,没有半点老茧。
看着,确实像是一双毫无缚鸡之力的病人的手。
他端起放在轮椅扶手上的一个保温紫砂杯,揭开盖子,轻轻吹了吹里面飘出的热气。
在那漫天的谩骂和嘲笑声中。
在那几百把枪和刀的包围中。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
“咕咚。”
陆诚缓缓抬起头。
那双一直半阖着的眸子,在这一刻,终于完全睁开了。
没有金光四射,没有杀气腾腾。
“陆锋。”
“在!”陆锋擦干眼泪,大声应道。
“把你的刀,捡起来。”
陆诚看着泥坑里那个还在狂吠的宋子齐,又看了看远处那个不可一世的俄国大力士伊戈尔,以及那几个踩在老拳师脸上的日本柔道高手。
他握着紫砂杯的手,微微一紧。
【病虎之威】,在这一瞬间,达到了极致的临界点。
“我刚才说过。”
“只许看,不许动。”
陆诚把紫砂杯放回扶手上,沾了点水渍的嘴唇,微微开启。
“除非,要死人了。”
他目光扫过那些倒在血泊中,断手断脚的老拳师。
“现在……”
“有人要死了。”
就在这句话落音的刹那。
“咔嚓——!!!”
陆诚身下的那把实木打造的轮椅,毫无征兆地,瞬间四分五裂,化作了一地碎木屑。
那条厚厚的羊毛毯子,被一股恐怖到极点的无形气浪,直接撕成了漫天飞舞的破布条。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如同火山喷发一般,从那个原本虚弱不堪的身体里轰然冲出,直冲云霄!
陆诚。
站起来了。
……
土坡之上,狂风骤起。
那被撕裂的羊毛毯子化作漫天灰色的絮状物,在半空中狂舞,遮天蔽日。
陆诚就那么简简单单地站了起来。
没有夸张的怒吼,没有摆出任何骇人的起手式。
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内衫,因为之前装病,衣衫显得有些松垮。
可就在他站直身躯的那一瞬间,那原本松垮的衣衫,竟然像被充了气一样,瞬间鼓胀起来,发出一阵“猎猎”的裂帛之音。
“嗡——!”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威压,以陆诚为中心,如同实质般的海啸,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而去。
那是【钓蟾劲】洗髓大成后,压抑了整整三天的百年暗劲,在【病虎之威】的极致反弹下,产生的质变爆发。
“噗通。”
离得最近的顺子和陆锋,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了一下,呼吸瞬间停滞,双膝一软,竟然要不受控制地单膝跪下去。
连自己人都承受不住这股子不讲道理的气场,更别提外人了。
土坡下方。
原本还在歇斯底里指着陆诚鼻子破口大骂的宋子齐,声音就像是被一把生锈的剪刀强行剪断。
他那张涨红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惊恐地瞪大了双眼,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凸出来了,死死地盯着土坡上那个宛如魔神降世般的白衣身影。
“你,你没……”
宋子齐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打架,上下牙磕碰出“咯咯咯”的声音。
他的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样,扑通一声,再次跌进了那恶臭的泥坑里,一股腥臊的温热液体顺着他的西装裤管流了下来,和泥水混在了一起。
他被吓尿了。
真正的吓尿了。
在那种直视死亡的恐怖气场下,所谓的留洋傲气,所谓的现代文明,全都碎成了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