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以前的洗髓是涓涓细流,那这一次,就是江河倒灌。
疼!痒!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钻出来的酥麻感。
陆诚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骨骼正在变得更加致密,原本白色的骨质渐渐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玉色。
血液在血管中奔流,声音变得沉闷,如同铅汞在流动。
最神奇的是他的皮肤。
原本因为练武而有些粗糙的毛孔,此刻正在飞速收缩、闭合。
那一层层死皮、污垢,连同刚才吐出的那口黑血,都是体内排出的“毒”。
洗髓三成,脱胎换骨。
陆诚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盈,却又前所未有的沉重。
轻的是身法,重的是底蕴。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的神光,彻底收敛了。
以前他的眼睛亮得像灯泡,那是精气外露。
现在,他的眼睛温润如玉,深邃如潭,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宁静,却又看不透深浅。
“师父……您……您没事吧?”陆锋小心翼翼地看着陆诚。
在他眼里,师父此刻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脸色苍白,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感觉。
就像是……大病初愈的书生,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就是【病虎之威】的效果。神物自晦,宝剑藏锋。
“没事。”
陆诚微微一笑,接过顺子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这一口血吐出来,心里头通透多了。”
“走吧,回饭店。”
“记住,外头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我……伤了元气,需要静养。”
顺子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这是要……示弱?
也是,在这虎狼窝里,太扎眼了容易招灾。
“明白,师父您这是在……养精蓄锐。”
……
第二天。
天津卫的街头巷尾,除了那场惊天动地的《清风亭》,又多了一条爆炸性的新闻。
“听说了吗?那陆宗师……昨晚唱完戏,吐血了!”
茶馆里,消息灵通的包打听压低了声音,一脸的神秘。
“真的假的?那可是武圣人啊,身子骨是铁打的。”
“嘿,铁打的也经不住这么造啊!”
包打听撇撇嘴,一副懂行的样子,“你想想,前几天刚在虹口道场跟日本人拼了命,昨晚又在台上逆转气血演那悲情戏。那是拿命在搏名声啊。”
“我听庆云班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陆宗师这次伤了根基,内脏都出血了,回去就躺下了,连床都下不来。”
“唉,可惜了,天妒英才啊。”
这谣言,越传越邪乎。
传到最后,甚至变成了陆诚已经被日本人下了暗毒,命不久矣。
法租界,林公馆。
宋子齐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拿着张报纸,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语蝶,你看看,我就说他是装神弄鬼吧?什么宗师,什么武圣?不过是个透支体力的莽夫罢了。”
宋子齐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扔,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现在好了,为了出风头,把自个儿给练废了。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林语蝶坐在窗边,手里端着杯咖啡,却一口没喝。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眉头微蹙。
“真的……伤得这么重吗?”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巡捕房门口,身如青松,傲骨铮铮的身影。
那样的人,真的会为了区区虚名,把自己折腾成废人?
“肯定是真的。”
宋子齐站起身,理了理西装领带,一脸的自信,“我可是特意找同仁堂那边的伙计打听了,说是庆云班这几天买了不少补血养气的大药。要不是快不行了,吃那么多药干嘛?”
“语蝶,这种旧时代的残党,注定是要被淘汰的。”
宋子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了声音说道。
“而且,这次林爷爷办的那个舞会,可不简单。”
“什么意思?”林语蝶转过头。
“哼,表面上是林家为了答谢各方,实际上,这是英、法、美几国领事的意思。”
宋子齐冷笑道,“最近北平、天津的武林闹得太凶,日本人吃了亏,面子上挂不住,西方列强也想看看,这所谓的‘中国功夫’到底还有几斤几两,是不是真的能威胁到他们的统治。”
“所以这次舞会,不仅请了商界名流,还特意请了那个俄国的大力士伊万诺夫。”
“甚至,日本人那边也会派高手过来观礼。”
“这就叫‘称量’。称量一下这天津卫武林的骨头,到底有多重。”
“原本那个陆诚是最好的靶子,可惜啊,废了。不过也好,正好让他来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过几天舞会,咱们去散散心,别为了个戏子坏了心情。”
林语蝶没说话,只是心里莫名地有些堵得慌。
……
国民饭店,顶楼套房。
外头谣言满天飞,这屋里却是清静得很。
陆诚躺在阳台的躺椅上,身上盖着条薄毯子,手里拿着卷书,旁边放着个紫砂壶。
阳光洒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透着股子慵懒劲儿。
“师父,您听听外头都传成啥样了。”
顺子气呼呼地走进来。
“说您快不行了,说咱们庆云班要散伙了。还有那帮日本浪人,又开始在街面上横着走了。”
“让他们传。”
陆诚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我现在这副‘病容’,正好是个筛子。把那些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全都筛出来。只有让他们觉得我不行了,他们才敢伸爪子。”
陆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到时候……剁起来才方便。”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陆先生,有人送帖子来了。”是饭店的侍应生。
顺子拿过帖子,一看,脸色有些古怪。
“师父,是……林家。林世渊老爷子。”
陆诚眉毛一挑,接过帖子。
帖子上写得很客气,说是为了叙叙陆老爷子之前的结拜之谊,特意在法租界最豪华的“利顺德大饭店”设宴,请陆诚赏光。
时间就在今晚。
“林家……”
陆诚沉吟片刻。
林世渊这老狐狸,消息最是灵通。
这时候请客,怕不仅仅是感谢那么简单。多半也是想探探自己的虚实。
毕竟,一个废了的宗师,和一个正如日中天的宗师,那利用价值可是天壤之别。
“去。”
陆诚合上帖子,站起身。
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慵懒气息一扫而空。
但随即,他又咳嗽了两声,脸色重新变得苍白了几分。
【病虎之威】,随时切换。
“告诉来人,陆某身体抱恙,但这故人之约,爬也要爬去。”
……
入夜。
利顺德大饭店。
这是天津卫最顶级的洋饭店,是洋人和顶级买办的销金窟。
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华轿车,衣香鬓影,往来无白丁。
大厅里,水晶吊灯璀璨夺目,一支西洋乐队正在演奏着华尔兹,男男女女搂抱在一起,翩翩起舞。
这场景,跟外头那个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的世道,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滴滴——”
一辆黄包车停在了饭店门口。跟周围那些锃亮的汽车比起来,这黄包车显得寒酸至极。
车帘掀开,陆诚走了下来。
他依旧穿着那一身标志性的月白长衫,只不过今儿个这长衫有些宽大,显得他身形更加消瘦。
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手里还拄着根文明棍,那是顺子特意给他找来“装相”的。
顺子跟在后面,一脸的警惕,生怕师父被人磕着碰着。
“哟,这不是陆老板吗?”
刚走到门口,一个刺耳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宋子齐穿着一身白色的燕尾服,头发梳得苍蝇都站不住脚,挽着盛装打扮的林语蝶,正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诚。
他眼里全是戏谑。
“怎么着,听说您病得都快起不来床了,还硬撑着来这儿蹭饭?这利顺德的牛排,您这胃口……消受得起吗?”
林语蝶看着陆诚那副“虚弱”的样子,心里微微一痛。
果然……传言是真的。
他真的伤了根基。那个曾经在巡捕房门口傲然而立的男人,如今竟然连走路都要拄拐了。
一种名为“怜悯”的情绪,在她心中泛起。
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失望。
原来,所谓的国术宗师,也不过如此。
昙花一现罢了。
“宋少爷说笑了。”
陆诚并没有生气,甚至还得体地拱了拱手,语气虚弱。
“林老先生相邀,陆某不敢不来。至于这牛排……”陆诚笑了笑,“只要牙口好,什么肉……都能嚼得烂。”
“切,死鸭子嘴硬。”
宋子齐冷哼一声,转头对林语蝶说道:“语蝶,咱们进去吧。别跟这病痨鬼站一块儿,晦气。”
林语蝶犹豫了一下,还是对着陆诚点了点头:“陆先生,请。”
一行人走进大厅。
这一下,陆诚那一身长衫布鞋,在那满屋子的西装革履中,显得格外扎眼。
就像是一只闯进了孔雀群里的白鹤。
格格不入。
陆诚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顺子像个门神一样站在他身后。
林世渊正在跟几个洋大班谈笑风生,见陆诚来了,只是远远地点了点头,并没有立刻过来。
这态度,耐人寻味。
显然,这位老狐狸也在观望。
此时,大厅内的气氛虽然热烈,但在这奢华的表象下,却涌动着一股暗流。
角落里,坐着几桌穿着不凡的中国人,神情严肃,甚至带着几分悲愤。
那是天津卫各大武馆的年轻一代弟子,还有几个辈分较低的拳师。
他们是被宋子齐以“交流切磋”的名义请来的。说是交流,实际上就是来当陪衬,当笑话的。
就在这时,大厅中央的舞池里,音乐突然停了。
一个身材魁梧如同棕熊般的洋人,大步走到了麦克风前。
这人足有两米高,浑身肌肉把西装都要撑爆了,满脸的红胡子,眼神凶狠。
他是俄国大力士,叫伊万诺夫。
是宋子齐特意花钱请来的“表演嘉宾”,其实就是为了羞辱陆诚,羞辱中国武术的。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
宋子齐拿着酒杯,走到了伊万诺夫身边,一脸的得意。
“为了给今晚的舞会助兴,我特意请来了俄国的大力士伊万诺夫先生。伊万诺夫先生可是真正的‘拳王’,他能徒手捏弯钢管,一拳打死一头牛。这才是真正的力量,是科学训练出来的肌肉。”
“不像某些所谓的‘国术’……”
宋子齐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刺向了角落里的陆诚,“只会弄虚作假,跳大神,骗老百姓的钱。”
“今儿个,咱们就让伊万诺夫先生,给大家露一手,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