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诚没说话。
他正坐在镜子前。
【玲珑心】开启。
那一瞬间,他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变慢了。
他脑海里飞速闪过刚才在台下看的那一折昆曲。
每一处转腔,每一丝呼吸,每一个兰花指颤动。
在玲珑心的拆解下,那些失传的、绝密的南派技巧,竟然像是在他身体里重新生长了出来。
“班主,上妆。”
陆诚声音平稳。
他拿起了画笔。
这一次,没有红整脸。
他给自己勾了一脸的“老生”妆,眼角那几道代表沧桑的皱纹,被他用暗影勾勒得极深,透着股子入骨的寒气。
鬓角贴上了雪白的须发。
原本挺拔如松的脊梁,在【缩骨功】的微调下,竟然诡异地佝偻了下去。
那一米八几的身躯,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缩成了一个清癯、枯瘦的老者。
那一身月白长衫,被他故意揉搓得皱巴巴的。
“神了……”
老关头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
这哪是陆诚?
这分明就是一个活脱脱被生活压弯了腰,在这乱世里讨饭吃的苦命老头!
……
“咚——!”
一声锣响,在中国大戏院里回荡。
整个戏园子的灯光,在这一刻,全部压暗。
只留下一束惨白的光,打在舞台中央。
没有往日武戏那种喧嚣的锣鼓。
只有杨宝忠那把修好的胡琴,在那儿呜呜咽咽地拉着,声声如诉,声声如血。
那是南派特有的慢板。
“吱——呀——”
侧幕掀开。
一个佝偻的身影,在这冬夜的寒风中,蹒跚而出。
他怀里抱着个空空的饭碗。
每一步,都走得颤颤巍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凌尖上。
全场,瞬间死寂。
二楼的顾老先生猛地坐直了身子,推了推老花镜,嘴里的烟袋锅子都忘了抽。
这身段……
这举手投足间的寒意……
这哪里是演出来的?这分明是那老张守信,从那冰天雪地的清风亭里,还了魂了!
陆诚开口了。
没有那种穿云裂石的嗓音。
而是带了股子南派的沙哑,带了股子临死前的凄凉与不甘。
“老迈年高,在这清风亭下……”
这一声唱,用了【钓蟾劲】的虚音。
声音极轻,却稳稳地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就像是那冬夜的寒风,直往人领口里钻。
“张继保——我的儿啊——!”
陆诚猛地抬手,那只修长却画得枯黄的老手,在这灯光下,竟颤抖出了一种让人心碎的频率。
台下的座儿,有一大半在这这一嗓子里,眼圈红了。
这就是……入神。
戏台上。
那原本是陆诚救下来的小徒弟青莲,今儿个扮成了那个狠心的周氏。
陆锋则是那一身锦衣玉食、忘恩负义的张继保。
戏演到了高潮。
年迈的张守信和贺氏,在这大雪纷飞的清风亭,拦住了当了大官的干儿子张继保。
他们不要钱,不要粮。
他们只想让这孩子,再叫一声“爹”,再叫一声“娘”。
陆诚跪在雪地里。
他看着那一身锦袍,面露厌恶的陆锋。
那一双已经浑浊了的眼睛里,竟然真的淌下了两行浊泪。
“儿啊……”
陆诚抓着陆锋的袍角,那声音哀婉到了极点。
“你可记得,那年清风亭下,老汉我用这双冻僵的手,把你从雪堆里刨出来?”
“你可记得,那碗豁了口的稀粥,你娘省给你的最后一口?”
这一字一句。
不是唱词。
那是陆诚融合了前世作为一个社畜的辛酸,融合了他在人市看到那些卖儿鬻女的悲凉,用暗劲逼出来的……心头血!
整个大戏院,除了他的声音,竟然听不见半点杂响。
连那最挑剔的顾老先生,此刻也顾不上什么雅与俗了。
他那双老手里攥着的手绢,已经湿透了。
“这……这就是北派的武生?”
顾老喃喃自语,眼神里全是震撼。
“这他妈的比南派的旦角,还能掏人心窝子啊。”
陆诚在台上,并没有看顾老,也没有看那五万块大洋。
他在看陆锋。
他在看这这帮从苦水里捞出来的徒弟。
他要教他们的,不仅仅是杀人的拳。
更是这做人的骨。
陆诚张口,声线渐沉,唱到悲怆处,字字泣血。
“儿认了亲了,不愿回去了。”
“也罢,我儿不愿回去,为父也不来勉强我儿。”
“儿啊,此番进京,见了你那做官的父亲,把我二老抚养我儿一十三载,养育之情,对他言讲。”
“儿啊你必须好好读书,长大成人,能够得一官半职,回来看看我二老。”
“倘若我二老无福下世去了,儿啊你买几陌纸钱,在我二老坟前烧化烧化,拜我二老几拜。”
“难道说我二老受不起儿这一拜?不是的,你这一拜不值紧要,好叫那些无儿无女的人,也好抱人家的儿子啊。”
“……”
“你今……衣锦还乡……”
“你今……高官厚禄……”
陆诚的身子晃了晃,嘴角竟然真的溢出了一丝鲜血。
气血逆行!
为了演好这一折,他强行压制了全身的暗劲,只留下一丝游走在肺腑。
那种由于身体负荷过大带来的真实痛感,让这出戏,真到了极致。
“罢!罢!罢!”
陆诚仰天长叹。
那一声叹,用了【虎豹雷音】的最低频。
“嗡——”
整个剧场仿佛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那是雷鸣。
那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的公道。
“雷打张继保——!!!”
陆诚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他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的生机。
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后脑勺砸在戏台的硬木板上。
那一响,在死寂的戏院里,震得人心发颤。
大幕。
缓缓合上。
……
大幕合上的那一刹那,中国大戏院里,静得像是一座坟。
三千多号人,愣是没一个敢喘大气的。
台上的那股子悲凉劲儿,太冲了。
那是硬生生把人的心肝脾肺肾都给揉碎了,再塞回去的感觉。
二楼包厢里,那位刚才还要死要活、非要听昆曲的顾维申顾老爷子,此刻瘫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文明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老泪纵横。
“这……这才是戏啊。”
顾老爷子颤巍巍地摘下金丝眼镜,用那块上好的苏绣手帕擦着眼角。
“我听了一辈子南派,自以为那是雅,是柔。”
“可今儿个才知道,这北派的汉子要是柔起来,那是把钢刀化成了绕指柔,是把血泪揉进了骨头里。”
“这陆诚……不是凡人。他是把自个儿的命,都填进这戏里了啊。”
“赏,给老夫赏。”
顾老爷子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
“五万大洋,一个子儿都不能少。还得加上老夫那块贴身的‘和田玉佩’,给陆老板……压惊!”
……
后台。
大幕刚一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噗——!”
陆诚身子微微一晃,一口黑紫色的淤血,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洒在那件皱巴巴的月白褶子上,触目惊心。
“师父。”
“陆爷。”
顺子、陆锋,还有周大奎等人吓得魂飞魄散,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快,快叫大夫,师父吐血了。”小豆子带着哭腔喊道。
陆诚脸色苍白如纸,那是气血逆行后的虚脱,也是体内杂质被逼出的反应。但他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抬起手,止住了众人的慌乱。
“慌什么。”
陆诚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这血……吐出来才干净。淤血去,新血生。”
他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在顺子的搀扶下,坐回了太师椅上。
闭目,凝神。
就在这一刻,脑海中那期待已久的声音,如黄钟大吕般炸响。
【当前剧目:《清风亭》】
【角色:张守信(反串老生)】
【评语:“以武入文,以刚化柔。这一出《清风亭》,你没用一招一式,却用那一身化劲的修为,演尽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气血逆转演悲愤,这是拿命在唱戏,也是在证道。南派的神韵,北派的骨头,都在这一跪一哭之间了。”】
【综合评价:甲上(神乎其技,打破藩篱)】
【获得奖励:】
【1.洗髓进度提升至30%!】
【2.特殊状态:病虎之威(在此状态下,外表如病夫,实则气血内敛至极,一旦爆发,威力倍增)】
“嗡——”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精纯的暖流,凭空而生,瞬间灌入陆诚的脊椎大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