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云班的几十口子人和四位老宗师,被客客气气地“请”进了一间宽敞的拘留室。
说是拘留室,其实更像是个大休息室,有长椅,还有人送来了热茶和毛毯。
法国人确实讲究,在没弄清楚底细之前,他们不会把事情做绝。
二楼的探长办公室里。
陆诚坐在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苦了点,不如高碎有回甘。”
他放下杯子,看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皮埃尔。
此时,办公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砰!”
一个穿着日本军服的少佐带着几个宪兵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
那少佐半边脸肿得老高,显然是在码头或者登瀛楼吃了大亏。
“皮埃尔探长,你为什么不把这些人移交给我们大日本帝国?!”
日本少佐指着沙发上的陆诚,眼珠子都红了,“他是个杀人犯,他杀了我大日本帝国的武士,还毁了登瀛楼!”
皮埃尔坐在老板椅上,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雪茄,弹了弹烟灰。
“山田少佐,请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法兰西共和国的租界,不是你们日本人的军营。”
“至于这位陆先生……”
皮埃尔看了一眼陆诚。
陆诚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仿佛这屋里的争吵跟他毫无关系。
那份逼格,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定,让皮埃尔心中越发觉得这个中国人不简单。
“陆先生和他的戏班子,是受中国大戏院正式聘请来天津演出的艺术家。”
“我们法租界巡捕房,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他们犯罪之前,有义务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
“证据?满地都是死人,这就是证据!”日本少佐咆哮。
“哦?那请问有谁亲眼看到陆先生杀人了吗?”
皮埃尔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赖,“据我所知,登瀛楼一片混乱,虹口道场更是没有活口。您说他杀人,法庭是需要证人的。”
日本少佐被噎得半死。
谁看见了?看见的人都死了!
活着的那些早就吓疯了,连陆诚的脸都没看清。
“你……你们法国人是在包庇罪犯,我会向领事馆抗议。”
“随您的便。”
皮埃尔耸了耸肩,“现在,请您出去,我要和我的‘客人’谈话了。”
日本少佐咬牙切齿地瞪了陆诚一眼,带着人愤愤离去。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皮埃尔站起身,走到陆诚对面坐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陆先生,刚才那场戏,您看还满意吗?”
陆诚睁开眼,微微一笑:“探长先生的演技,不比我们梨园行的差。”
“过奖。”
皮埃尔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帮您挡住了日本人,但您也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日本人给的压力很大,我虽然可以用租界的法律来周旋,但我不能一直扣留你们。”
“你们想重获自由,离开巡捕房,可以。”
“但是……”
皮埃尔的目光变得像商人一样精明。
“在这天津卫,这九国租界里,想要安稳,就得守这儿的规矩。”
“什么规矩?”陆诚不动声色。
“担保。”
皮埃尔吐出两个字。
“我需要一位有足够分量的人,来为你们作保。证明你们不会在法租界闹事,证明你们是守法的良民。”
“不仅是信誉的担保,还需要缴纳一笔保证金。”
“多少?”
“五万块,现大洋。”皮埃尔狮子大开口。
五万大洋!
这在当时,足以买下法租界最繁华地段的一整栋洋楼。法国人这是明摆着趁火打劫。
若是拿不出这笔钱,找不到这个担保人,他们就会顺水推舟,把陆诚等人当成“嫌疑犯”继续扣押,甚至为了平息日本人的怒火,将他们暗中移交。
陆诚没有生气。
他知道,这就是弱国子民在租界里的待遇。
洋人看似礼貌,骨子里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婪。
“五万大洋,倒是不多。”
陆诚站起身,理了理长衫。
“只是这大半夜的,我去哪给探长先生找位有分量的担保人呢?”
皮埃尔笑了笑:“这我可管不着了。天亮之前,若是没有担保人,我只能公事公办了。”
……
楼下,拘留室里。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周大奎急得团团转,像热锅上的蚂蚁。
“五万大洋,还要有头有脸的担保人,这这不是要了咱们的命吗?”
“咱们庆云班这次来天津,拢共也就带了几千块的盘缠。这上哪去弄五万大洋啊!”
顺子一拍大腿:“大不了咱们杀出去。”
“糊涂。”
刘文华老爷子呵斥道,“外头全是洋枪洋炮,这是租界,真要动手,那就是给洋人借口屠杀。”
陆诚站在铁栅栏前,看着窗外蒙蒙发亮的天色。
他不急。
他手里还捏着那张袁八爷给的黑虎牌,若是真逼急了,大不了通过青帮的暗线递消息。
但那样,等于欠了青帮一个天大的人情。江湖人情,最是难还。
就在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的时候。
巡捕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滴滴——”
一辆在天津卫极为罕见的,加长版的劳斯莱斯轿车,停在了巡捕房的门口。
车门打开。
先是下来两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保镖,动作利落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个穿着考究的暗纹真丝长袍,手里拄着一根镶金手杖的老者,缓缓走了下来。
这老者面容清癯,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透着一股子历经世事的儒雅与威严。
在他身边,跟着一位穿着新式洋装,烫着卷发,容貌清丽脱俗的年轻女子。
“站住,巡捕房重地……”
门口的印度巡捕刚要阻拦。
老者身边的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直接走上前,随手递过去一张名片。
那印度巡捕看了一眼名片,脸色瞬间大变,立刻立正敬礼,甚至结巴地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喊道。
“林……林老爷,您请进!”
林家。
在天津卫的法租界,甚至在整个华北商界,这是一个不需要太多前缀的名字。
林世渊。
天津卫最大的买办之一,名下有纺织厂、面粉厂,甚至在法资银行里都有股份。
这是真正能和洋大班坐在一起喝咖啡、谈生意的顶级权贵。
皮埃尔探长此时正躺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打盹,听见手下的汇报,吓得差点滚下来。
“林先生,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这里?”
皮埃尔赶紧穿好外套,迎了出去。
走廊里,林世渊拄着手杖,走得不紧不慢。
“林先生,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吩咐一声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皮埃尔满脸堆笑,那谄媚的姿态和刚才对日本人的高傲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