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河的夜风,带着股子泥腥味儿,顺着火轮船的甲板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呜——!”
汽笛声拉响,火轮船的烟囱里喷出一股黑烟,船身微微一震,终于脱离了栈桥,划破了江面的夜雾。
甲板上。
顺子和陆锋一左一右,像两尊铁塔似的护在陆诚身边。
那帮刚才还在码头上看陆诚如同看活阎王般单方面屠杀的庆云班弟子们,这会儿一个个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有几个年纪小的,比如陆灵,这会儿才感觉到后怕,两条腿止不住地打摆子。
“师父……”
顺子咽了口唾沫。
“您刚才那手飞铜板的功夫……真绝了。那几十个鬼子,就跟割麦子似的……”
陆诚没有回头。
他站在船头,迎着江风,道。
“杀人是下乘,慑心才是上乘。”
陆诚将帕子随手丢进翻滚的江水里,看着它被一个浪头吞没。
“天津卫的水太浑。咱们是外江龙,想在这儿唱好戏,不立个规矩,不让他们知道疼,明儿个就有数不清的王八鳖犊子来掀咱们的戏箱子。”
船舱里,刘文华等四位老宗师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
软筋散的药效虽然解了,但毕竟被折磨了这么多天,四位老人的精气神都亏损得厉害。
“陆老弟……”
刘文华眼眶通红,走到陆诚身后,嘴唇哆嗦了半天,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一声长叹。
“你今晚这番动静闹得太大,只怕那黑龙会和日本驻屯军要疯了。咱们这船,能平安靠岸吗?”
话音未落。
异变陡生!
“嗡——!!!”
陆诚那原本负在身后的双手,猛地一紧。
【趋吉避凶】的灵觉,在这一瞬间,如同被一万根钢针同时扎中。
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这种感觉,和之前面对快枪刘的冷枪时截然不同。
冷枪是一条线,躲开那条线便是生机。
而现在这种危机感,却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又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当头压下,避无可避。
不仅是陆诚,就连气血衰败的刘文华等人,也突然感觉到一阵心惊肉跳,仿佛有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正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这艘火轮船。
“停船,抛锚。”
陆诚没有任何犹豫,猛地转头,冲着驾驶舱喊了一声。
那声音用了【虎豹雷音】的震字诀,穿透了机器的轰鸣,直接在舵手的耳膜边炸响。
“陆爷,怎么了?!”青帮的小头目大惊失色。
就在他问出这句话的瞬间。
“唰——!”
一道刺眼到极点的强光,犹如天神的巨剑,毫无征兆地从前方的江雾中劈了过来。
那光柱太粗了,粗得能把整艘火轮船都罩在里面。
所有人都被晃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地用手去挡。
紧接着。
“呜——!!!”
一声比这火轮船要雄浑十倍,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在正前方的江面上轰然拉响。
雾气被生生撕裂。
一头钢铁巨兽,缓缓从黑暗中显露出了它狰狞的轮廓。
那是一艘吃水极深的军舰。
高耸的舰桥,飘扬的法兰西三色旗,以及……舰首那门黑洞洞的,正缓缓调转炮口,死死锁定火轮船的舰炮。
那森寒的炮口,口径大得能塞进去一个成年人的脑袋。
“嘶——”
全船的人,在看到那门舰炮的瞬间,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文华面如死灰,一屁股跌坐在甲板上:“是……是法租界水警巡防营的炮艇。”
个人武力再高,化劲宗师再神。
在那门足以将这艘木壳火轮船一发入魂,炸成漫天木屑的舰炮面前,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就是时代。
这就是坚船利炮。
陆诚眯着眼,迎着那刺目的探照灯光。
他没有慌乱,甚至连【缩骨功】都没用。
他很清楚,在这种距离下,炮弹一旦出膛,爆炸的破片和冲击波是无差别覆盖的,就算他能跳进江里,船上的这些徒弟和老宗师,也绝对是一个死字。
“师父。”
顺子握紧了砍刀,“跟他们拼了吧。”
“拼什么,拿你的肉身去堵炮眼?”
陆诚伸手按下顺子的刀。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在人家的地盘上,人家既然摆出了炮,那就是要跟咱们讲‘规矩’了。”
“熄火,让弟兄们把家伙事儿都收起来。”
陆诚整理了一下被江风吹乱的长衫,“咱们,会会洋人。”
火轮船的引擎声渐渐停息。
对面的炮艇缓缓靠近,两船并排。
“咣当!”
一块跳板搭了过来。
紧接着,一队穿着整齐制服,手里端着法式步枪的法国水兵,迈着皮靴,咔哒咔哒地登上了火轮船的甲板。
他们没有像日本兵那样如狼似虎地大吼大叫,而是动作干练地控制了船的各个要害。
最后,一位穿着笔挺的法军尉官制服,留着漂亮的小胡子,手里夹着一根细长雪茄的法国军官,在一群巡捕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看着满船惊疑不定的中国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站在最前方,负手而立的陆诚身上。
“Bonsoir(晚上好)。”
法国军官拿下雪茄,吐出一口青烟,竟然操着一口虽然生硬,但还算流利的中文。
“鄙人是法租界巡捕房的总探长,皮埃尔。”
他微微欠身,行了个不太标准的脱帽礼,举止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晚宴,如果忽略掉周围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的话。
“皮埃尔探长,这是何意?”
陆诚淡淡地看着他,“这艘船,应该有法租界合法的通行证。”
“哦,当然,通行证没有问题。”
皮埃尔笑了笑,眼神却锐利如鹰。
“但是,就在刚才,日租界那边发生了极其严重的恐怖袭击事件。我们接到日本领事馆的照会,有一批极其危险的‘暴徒’,逃往了海河方向。”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陆诚那件干净得过分的长衫。
“为了维护法租界的和平与安全,也为了诸位的‘安全’。我想,诸位需要跟我回一趟巡捕房,配合调查。”
“请吧,尊敬的陆先生。中国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皮埃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是一种“软刀子”割肉。
他没有一上来就喊打喊杀,而是用“维护治安”的名义,用礼貌掩盖着炮管的威胁,将他们强行扣留。
“好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
陆诚突然笑了。
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让皮埃尔微微一愣。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些中国武师要是被洋枪指着,要么暴跳如雷被当场击毙,要么吓得跪地求饶。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度,倒像是哪位王公贵族。
“既然皮埃尔探长盛情相邀。”
陆诚转过身,对周大奎和刘文华等人说道。
“班主,刘哥,让大伙儿都把心放肚子里。法租界是个讲‘法’的地方,皮埃尔探长会好好招待咱们的。”
“走吧,咱们去巡捕房,喝口洋人的咖啡。”
……
法租界,中央巡捕房。
外头是冷雨凄风,里头却是烧着暖气的。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高卢斯香烟味儿和现磨咖啡的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