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浓痰落在地上,竟然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腥臭味。
那是淤积在他气管和肺叶里十几年、让他日夜受尽折磨的陈年毒血。
这口毒血一吐出来,谭疯子只觉得喉咙处那股像是被一块铁核桃堵了十几年的窒息感,竟然奇迹般地松动了一丝。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这虽然有些浑浊但却无比新鲜的空气。
他那只独眼里,爆发出了狂热。
他知道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真的能治好他的暗伤。
就算不能让他恢复如初,至少能让他不用再每天夜里被肺痛折磨得痛不欲生。
“你……你到底是谁?”
谭疯子不顾周围吃客诧异的目光,一把撑在陆诚的桌子上,沙哑的嗓音里带着颤抖。
“你懂戏,有懂这种通天的内家功夫。”
“你来找我这个废人,图什么?”
陆诚停下了手指的敲击。
他抬起头,那双在【玲珑心】加持下,深邃如渊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谭疯子。
“我不图什么。”
陆诚的声音温和。
“我只是觉得,这世上,不该少了那一声……”
“能把乱世惊醒的,‘嘎调’。”
轰!
谭疯子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嘎调”。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他那颗早已死了十几年的心里。
想当年,在大清朝还没亡的时候。
他谭疯子,那是京城四大徽班里,最红的老生。
他的一嗓子“嘎调”,直冲云霄,不掺半点假音,全是真声拔上去的,能把戏园子的琉璃灯给震碎了。
无数王公贵族,捧着大把的金银,只求他唱一出《战太平》。
可是。
就因为他脾气倔,不肯给一个勾结洋人的大太监唱那种歌功颂德的靡靡之音。
那个雨夜。
他被人在回家的巷子里套了麻袋。
不仅被打瞎了一只眼。
更是被灌下了一碗滚烫的哑药!
他引以为傲的嗓子,毁了。
他赖以生存的内脏,废了。
从那一天起,他从云端跌落泥潭。为了活命,他逃出京城,隐姓埋名躲在这天津卫的下九流地界儿,靠卖面茶苟延残喘。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带着满腔的恨意和那一声再也唱不出来的“嘎调”,烂在棺材里了。
可现在。
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一口叫破了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你……”
谭疯子眼眶通红,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是个懂行的。但那又怎样?”
老头子凄厉地笑了一声,指着自己那道狰狞的刀疤。
“老头子我嗓子早就废了,是个哑巴老生。”
“我那绝活,早就随着这碗哑药,咽进肚子里了。”
“你找错人了。”
说罢,谭疯子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向自己的铜锅,拿起铁勺,不再看陆诚一眼。
那背影,倔强,却又透着无尽的悲凉。
陆诚没有强求。
他站起身,理了理长衫,在桌上放下了两块现大洋。
那不是面茶的钱。
那是敬这老头骨气里的那股子“宁折不弯”。
“今日打扰了。”
陆诚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
第三天。
天阴沉沉的,飘起了细雨。
南市的街道变得泥泞不堪。
早点摊子大多没出,唯独谭疯子的面茶摊,还支着那把破烂的油纸伞,孤零零地立在风雨中。
老头子坐在板凳上,抽着旱烟,独眼盯着巷子口。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在等生意,还是在等……那个人。
“哒、哒、哒。”
雨水中,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陆诚撑着一把青骨油纸伞,依旧是一袭灰布长衫,连个随从都没带,独自一人走进了这泥泞的小巷。
他走到摊前,收了伞。
“一碗面茶。”
陆诚坐下。
谭疯子一言不发,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茶。
今天,他没有走开,而是直接坐在了陆诚的对面。
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一老一少,在烟火缭绕和绵绵细雨中,相对而视。
周围是偶尔跑过避雨的贩夫走卒,是破口大骂天气的苦力。
但在这方寸之间,两人却仿佛置身世外。
陆诚没有吃面茶。
他看着谭疯子,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老先生。”
陆诚开口了,声音在这雨巷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知道您嗓子毁了,唱不出来了。”
“我也没指望您能亲自登台。”
陆诚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
没有敲击,也没有发功。
“大后天,天津卫中国大戏院。我要唱一出《战太平》。”
“我是武生出身,老生的韵味,我不精通。尤其是那段乱箭穿心后的悲愤之腔,我拿捏不准。”
“我懂武术的杀人技,也懂道家的养生法。”
陆诚看着谭疯子,眼神真诚,却又带着一股子宗师气度。
“老先生。”
“我用这套能修补您肺腑、为您续命十年的道家吐纳养生之法。”
“换您……”
“换您当年在《战太平》里的几句行腔走板的心法,和那点‘衰音’的窍门。”
“您动嘴说,我用耳朵听。”
“不知这笔买卖……如何?”
这番话,不卑不亢。
没有拿钱去砸,也没有拿势去压。
而是用武林中人最纯粹的“法”去换“技”。
这是一种平等的交易,更是对一位末路名家最大的尊重。
谭疯子手里的旱烟杆停在了半空。
烟袋锅子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映着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他看着陆诚。
在这年轻人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对这门艺术的渴望,也看到了一种……想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决绝。
良久。
谭疯子深吸了一口气。
那只独眼里,突然爆发出一种让人心悸的光芒。那是被压抑了十几年的戏魂,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好。”
谭疯子沙哑着嗓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头子我这身贱骨头,就算带进土里也没人稀罕。”
“既然你想学,既然你敢在大汇演上唱这出‘送命戏’……”
“那我就把这条老命里剩下的这点东西,全掏给你!”
雨,越下越大。
砸在破油纸伞上,劈啪作响。
面茶摊前。
这一老一少,再也没有顾忌周围的泥泞。
谭疯子凑近了陆诚,用他那漏风的破嗓子,开始了一字一句地传授。
“唱‘衰音’,气不能满。”
“你要想象你的丹田是个漏了个洞的皮球,气提上来,得从那洞里嘶嘶地往外泄。泄的不是气,是命。”
“发音的时候,不要用亮嗓,要把声音压在喉头后面,带着点摩擦血肉的沙哑。”
谭疯子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比划着气口的位置。
陆诚全神贯注地听着。
【玲珑心】在这一刻疯狂运转。
七窍玲珑,闻一知十。
谭疯子那沙哑残破的声音,在陆诚的脑海中,被【玲珑心】自动补全、修复、放大。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站在红氍毹上,意气风发的老生名家。
听到了那苍凉悲壮、如泣如诉的千古绝唱。
“那‘嘎调’呢?”陆诚轻声问道。
“嘎调……”
谭疯子眼中闪过一丝傲气。
“嘎调不是喊,不是叫。”
“那是人在绝境中,所有的不甘、愤怒、悲怆,全都揉碎了,化作一把尖刀,从天灵盖里‘刺’出来。”
“你得把气沉到脚后跟,然后借着地力,猛地往上一冲。”
“冲破喉咙,冲破这头顶的青天。”
陆诚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海中演练。
体内的化劲气血,随着谭疯子传授的法门,开始尝试着一种全新的运转方式。
不再是横扫千军的刚猛。
而是一种被极度压缩后,在绝望中爆发的凄厉。
同时。
陆诚也没有食言。
他伸出手,搭在谭疯子的脉门上。
“老先生,静心。”
“我这套呼吸法,名为【金蟾吐息】。您跟着我的节奏,一呼一吸。”
陆诚开始将那绵长深远的道家内功心法,一句句传授给谭疯子。
并且用自己那纯正的暗劲,引导着谭疯子体内残破的气血,在他的经络中缓缓游走。
疏通淤堵,温养死穴。
在这一刻,这泥泞的三不管胡同里。
一桩惊世骇俗的交易,正在悄然进行。
一个是武道巅峰的化劲宗师,一个是落魄街头的戏曲名宿。
他们在风雨中,互相成全。
接下来的三天。
陆诚每天清晨都会准时出现在面茶摊前。
谭疯子倾囊相授。
他把花云在《战太平》里每一个身段的含意,每一个眼神的落点,甚至是一声叹息的轻重,都掰开了揉碎了讲给陆诚听。
而陆诚的悟性,也让这位老戏骨感到了深深的狂喜。
太快了。
别人要练十年的水磨功夫,这个年轻人,只需要听一遍,在脑子里过一遍,再睁开眼时,那眼神里的韵味,就已经有了七八分神似。
“怪物,真是个怪物啊……”
第三天清晨,当陆诚当着谭疯子的面,压低嗓子,轻轻哼唱了一句《战太平》的散板时。
那声音虽然轻,但那股子悲壮苍凉的“衰音”韵味,简直跟当年谭疯子巅峰时期的嗓音如出一辙,甚至因为陆诚强大的内功底子,更添了几分穿透灵魂的厚重。
谭疯子手里的铁勺掉在了地上。
“成了……成了。”
“陆老板。”谭疯子站起身,退后一步,冲着陆诚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战太平》的魂,您接住了。”
“老头子我这辈子,死而无憾了。”
陆诚站起身,回了一礼。
他感觉到,自己身上那股子一直化不开的杀伐锐气,在融入了这老生行当的苍凉悲意后,终于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刚柔并济,文武合一。
这出戏,稳了。
“老先生,多谢。”
陆诚留下一袋子现大洋,还有写满【金蟾吐息】口诀的纸条。
他转过身,撑开油纸伞,走入雨中。
“明日,中国大戏院。”
“陆某,等您来听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