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南市,老百姓口中俗称的“三不管”。
这地界儿,没有法租界的霓虹闪烁,也没有英租界的洋房草坪。
这里是九河下梢最浑浊的一汪死水,泥沙俱下,鱼龙混杂。
卖大力的苦哈哈、变戏法的江湖人、甚至是在街头暗巷里讨半口残羹的野狗,都在这片连青石板都铺不齐的烂泥地里,死死地刨着食。
刚过惊蛰,清晨的风还透着股子刮骨的阴冷。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洗不出来的旧抹布。
胡同口,各种早点摊子早就支棱起来了。
炸油条的铁锅里“滋啦”作响,白腾腾的蒸汽混合着劣质煤球的呛人味儿,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让让,借光,烫着脚不赔啊!”
一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黑毛巾的脚夫,挑着两大筐煤渣,扯着粗哑的嗓子在泥泞的巷子里横冲直撞。
就在这熙熙攘攘,脏乱差到了极点的市井之中。
一青一少,两个穿着粗布衣衫的身影,不紧不慢地顺着人流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身穿灰布大褂的青年。
这大褂料子极差,也就是市面上两个铜板一尺的粗棉布,浆洗得甚至有些发白了。
脚底下踩着一双沾了点泥星子的黑布鞋。
可偏偏,这人走在这烂泥坑里,脊背挺得像是一杆直刺青天的白蜡大枪。
周围那些挑担子的、推车的,眼看着要撞上他,却总是在差之毫厘的地方,莫名其妙地脚底下一滑,或者肩膀一偏,自个儿就让开了。
他就像是一滴清油,落进了这浑浊的水坑里,不沾半点污垢。
正是褪去了“陆宗师”光环,刻意敛去了一身杀伐之气的陆诚。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同样穿着一身破旧短打的陆锋。
这狼崽子虽然换了身破衣裳,但那双眼睛里的警惕和凶光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像是一头护主的恶犬,死死盯着周围每一个靠近的闲汉,一只手始终揣在怀里,那里头,藏着一把开了刃的短刀。
“爷……”
陆锋压低了声音,嫌弃地看了一眼旁边泔水桶里嗡嗡乱飞的苍蝇。
“咱们放着国民饭店的洋火腿不吃,大清早跑这‘三不管’来干嘛?这儿的味儿也太冲了,您这千金之躯……”
“好了。”
陆诚脚步未停,摇头道。
“锋子,我教过你,戏在人间,不在云端。你连这凡夫俗子身上的汗臭味儿都闻不得,以后在台上,怎么能演得出天下苍生的苦?”
陆诚微微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那混杂着葱花、麻酱、汗水和煤烟的空气吸入肺里,他不仅没觉得恶心,反而觉得这才是活生生的人气儿。
“我要唱《战太平》。”
陆诚一边走,一边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花云死守太平城,城破被俘,乱箭穿心。那是武将的烈。”
“但我陆诚是武生底子,真要唱老生,我的气太盛,我的血太热。我唱得出花云的‘怒’,却唱不出那股子油尽灯枯、国破家亡的‘衰’与‘悲’。”
“老生行当里,有一种唱腔,叫‘衰音’。那是把心头血熬干了,把嗓子眼里的筋磨断了,才能唱出来的苍凉。”
“这种东西,关起门来练一百年也练不出来。”
陆诚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落在了一个缩在两栋破旧土屋夹缝里的早点摊上。
“得找个真正把心气儿熬干了的人,去借那一口‘气’。”
……
那是个卖“面茶”的小摊。
一个破木头挑子,架着口大铜锅,锅里熬着黏糊糊、黄澄澄的糜子面。
摊主是个老头。
看着得有六十多岁了,瘦得皮包骨头,背佝偻得像个大虾米。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棉袄,腰里随便扎了根草绳。
最惹眼的是他的脸。
左眼紧紧闭着,眼皮深陷下去,是个瞎子。
右边脖颈子处,有一道极其狰狞的刀疤,从耳根一直划到锁骨,显然是当年伤了气管和声带。
“吃嘛?铜子儿两个一碗,现钱,不赊账。”
老头正拿着个大铁勺在锅里搅和,头也不抬,声音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沙哑、破败,漏着风,听着让人极不舒服。
这老头,脾气极怪。
在这片儿摆摊,别的小贩都是笑脸迎客,他却是冷若冰霜。遇到那些想占便宜的混混,他宁可把滚烫的面茶泼在地上,也绝不低头。
因为这臭脾气,挨过不少打,可他就是不改。
街坊们都叫他“谭疯子”。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姓谭。
“两碗面茶。多撒一层芝麻盐。”
陆诚走上前,在挑子前的一张摇摇晃晃的方桌旁坐下,从袖子里摸出四个边缘磨得光滑的铜板,整整齐齐地排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谭疯子仅剩的那只独眼翻了翻,瞥了陆诚一眼。
看到陆诚那张白净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老头的手里的铁勺微微顿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麻利地盛了两大碗面茶。
正宗的天津卫面茶,是不给勺子的。
讲究的是端起碗来,转着圈儿地吸溜,让那滚烫的糜子面混合着上面铺得满满的、用香油炒过的芝麻盐一起入口。
“放那儿。”谭疯子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又低下头去熬锅里的面。
陆诚没有嫌弃桌上的油污,端起那只粗瓷大碗。
“呼——”
他轻轻吹了吹热气,嘴唇贴着碗边,手腕微微转动。
“吸溜。”
一口面茶入喉。
烫,香,咸鲜。
糜子面的粗糙和芝麻盐的浓郁,在舌尖上碰撞。
陆诚闭上眼睛,细细地咀嚼着这股子市井的味道。
陆锋坐在对面,看着这跟浆糊一样的东西,实在没胃口。但他不敢违抗师父,只能皱着眉头,学着陆诚的样子,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咳咳咳!”
陆锋被烫得直咳嗽,芝麻盐呛进了嗓子眼,眼泪都出来了。
“笨手笨脚。”
谭疯子冷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连碗面茶都喝不明白,还学人家穿长衫?”
陆锋大怒,猛地放下碗:“你这老头,找打是不是?!”
“锋子!”
陆诚睁开眼,一声轻喝。
没有任何严厉的词藻,只是语气微微一沉,陆锋瞬间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乖乖地坐了回去,只是那双狼眼还死死瞪着谭疯子。
谭疯子也是一愣。
他在这三不管地带混了十几年,见过的横人多了去了。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只用两个字就能把一头快要咬人的恶犬给压得死死的,这等威势,绝不是寻常人。
但他谭疯子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威势。
想当年,他也是在金陵城里,在那些达官贵人面前摔过酒杯的主儿!
陆诚没有理会徒弟的莽撞,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将那碗面茶喝了个底朝天。
碗底干干净净,一滴都没剩。
他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棉布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
然后。
他伸出了右手。
那是一只修长、匀称,没有任何老茧的手。
陆诚将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地蘸了蘸桌面上不小心滴落的一滴清茶水。
“笃。”
陆诚的手指,在那张满是刀痕和油污的破木桌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声音极轻。
甚至被不远处炸油条的“滋啦”声给掩盖了。
但就在这手指落下的那一瞬间。
谭疯子那正在搅动大铁勺的手,毫无征兆地僵住了。
他那仅剩的一只独眼,猛地睁大,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因为。
他感觉到的,不是声音。
而是……震动。
“笃、笃、笃笃、笃。”
陆诚的手指,看似随意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没有动用任何明面上的力量,但那是化劲宗师对暗劲妙到毫巅的掌控。
暗劲入木!
更可怕的是,这敲击的节奏。
一板三眼。
慢,极慢。
沉,极沉。
这是京剧老生行当里,极其古老,极其凄凉的一段《反二黄》慢板的鼓点。
这股子蕴含着化劲的震荡,顺着那张破木桌的四条腿,传入了地下,又顺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攀上了谭疯子的脚底板,沿着他的经络,直达他的心脏。
“咕——呱——”
同时,陆诚的腹腔深处,【钓蟾劲】开始以一种极其微弱,却绵长深远的频率呼吸。
这股呼吸的频率,与手指敲击的鼓点,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形成了一个小型的、肉眼看不见的气场。
谭疯子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他那曾经被毒药毁掉,常年隐隐作痛的残破肺腑,在这股奇异的震荡和呼吸频率的牵引下,竟然不受控制地跟着起伏起来。
一丝丝舒坦的感觉,从那些坏死的经络里渗透出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久旱的龟裂土地,终于迎来了一场绵绵的春雨。
“你,你……”
谭疯子手里的铁勺“当啷”一声掉进了铜锅里。
他死死地盯着陆诚,那张满是皱纹和刀疤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他是行家。
他是真正懂戏,也懂“气”的行家。
他能听出那敲击声中蕴含的《反二黄》的悲凉,更能感受到那股子能修补他残破内脏的神奇力量。
这……这是道家的吐纳内功?!
这年轻人,到底是谁?
陆诚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缓缓收回手指,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
“面茶不错。”
“明日,我再来。”
说罢,他看都没看谭疯子一眼,带着还有些发懵的陆锋,转身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消失在晨雾里。
只留下谭疯子一个人,呆呆地站在热气腾腾的铜锅前。
他低着头,看着那张刚才被陆诚敲击过的破木桌。
在那满是油污的桌面上,竟然留下了几个极浅,却清晰可见的指印。
木屑化粉,劲透方寸。
“化劲……武林宗师?”
“还懂我谭门的孤本古板?”
谭疯子的独眼里,瞬间涌起了滔天巨浪。
……
第二天,清晨。
同样的雾气,同样的小巷,同样的喧嚣。
陆诚又来了。
依旧是那身灰布长衫,依旧是带着满眼戒备的陆锋。
谭疯子今天没有像昨天那样低着头熬面茶。
从他出摊开始,他那只独眼就有意无意地盯着巷子口。
当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时,老头那干瘪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但他强行压制住了内心的波澜,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铁勺。
“两碗面茶。”
陆诚坐下,放了四个铜板。
这一次,谭疯子盛面茶的手,竟然有些微微的颤抖。
他把两碗面茶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退开,而是站在一旁,眼神死死地盯着陆诚的双手。
陆诚没有理会他的目光。
依旧是不紧不慢地喝完,擦嘴。
然后,那只修长的手,再次蘸了蘸茶水。
“笃、笃……”
手指落下。
这一次的节奏,变了。
不再是《反二黄》的慢板,而是变成了《快三眼》。
节奏紧凑,激昂,却又带着一种英雄末路、被逼上梁山的惨烈。
同时,陆诚体内的【钓蟾劲】呼吸法也随之一变。
“嘶——呼——”
吸气如抽丝,呼气如雷震。
这股震荡,比昨天更加霸道,更加直接地冲刷着谭疯子受损的声带和肺部。
“咳咳咳!”
谭疯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甚至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陆锋见状,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被陆诚一个眼神按住。
“噗!”
谭疯子猛地咳出了一口浓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