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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面茶摊前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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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卫的南市,老百姓口中俗称的“三不管”。

  这地界儿,没有法租界的霓虹闪烁,也没有英租界的洋房草坪。

  这里是九河下梢最浑浊的一汪死水,泥沙俱下,鱼龙混杂。

  卖大力的苦哈哈、变戏法的江湖人、甚至是在街头暗巷里讨半口残羹的野狗,都在这片连青石板都铺不齐的烂泥地里,死死地刨着食。

  刚过惊蛰,清晨的风还透着股子刮骨的阴冷。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洗不出来的旧抹布。

  胡同口,各种早点摊子早就支棱起来了。

  炸油条的铁锅里“滋啦”作响,白腾腾的蒸汽混合着劣质煤球的呛人味儿,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让让,借光,烫着脚不赔啊!”

  一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黑毛巾的脚夫,挑着两大筐煤渣,扯着粗哑的嗓子在泥泞的巷子里横冲直撞。

  就在这熙熙攘攘,脏乱差到了极点的市井之中。

  一青一少,两个穿着粗布衣衫的身影,不紧不慢地顺着人流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身穿灰布大褂的青年。

  这大褂料子极差,也就是市面上两个铜板一尺的粗棉布,浆洗得甚至有些发白了。

  脚底下踩着一双沾了点泥星子的黑布鞋。

  可偏偏,这人走在这烂泥坑里,脊背挺得像是一杆直刺青天的白蜡大枪。

  周围那些挑担子的、推车的,眼看着要撞上他,却总是在差之毫厘的地方,莫名其妙地脚底下一滑,或者肩膀一偏,自个儿就让开了。

  他就像是一滴清油,落进了这浑浊的水坑里,不沾半点污垢。

  正是褪去了“陆宗师”光环,刻意敛去了一身杀伐之气的陆诚。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同样穿着一身破旧短打的陆锋。

  这狼崽子虽然换了身破衣裳,但那双眼睛里的警惕和凶光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像是一头护主的恶犬,死死盯着周围每一个靠近的闲汉,一只手始终揣在怀里,那里头,藏着一把开了刃的短刀。

  “爷……”

  陆锋压低了声音,嫌弃地看了一眼旁边泔水桶里嗡嗡乱飞的苍蝇。

  “咱们放着国民饭店的洋火腿不吃,大清早跑这‘三不管’来干嘛?这儿的味儿也太冲了,您这千金之躯……”

  “好了。”

  陆诚脚步未停,摇头道。

  “锋子,我教过你,戏在人间,不在云端。你连这凡夫俗子身上的汗臭味儿都闻不得,以后在台上,怎么能演得出天下苍生的苦?”

  陆诚微微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那混杂着葱花、麻酱、汗水和煤烟的空气吸入肺里,他不仅没觉得恶心,反而觉得这才是活生生的人气儿。

  “我要唱《战太平》。”

  陆诚一边走,一边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花云死守太平城,城破被俘,乱箭穿心。那是武将的烈。”

  “但我陆诚是武生底子,真要唱老生,我的气太盛,我的血太热。我唱得出花云的‘怒’,却唱不出那股子油尽灯枯、国破家亡的‘衰’与‘悲’。”

  “老生行当里,有一种唱腔,叫‘衰音’。那是把心头血熬干了,把嗓子眼里的筋磨断了,才能唱出来的苍凉。”

  “这种东西,关起门来练一百年也练不出来。”

  陆诚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落在了一个缩在两栋破旧土屋夹缝里的早点摊上。

  “得找个真正把心气儿熬干了的人,去借那一口‘气’。”

  ……

  那是个卖“面茶”的小摊。

  一个破木头挑子,架着口大铜锅,锅里熬着黏糊糊、黄澄澄的糜子面。

  摊主是个老头。

  看着得有六十多岁了,瘦得皮包骨头,背佝偻得像个大虾米。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棉袄,腰里随便扎了根草绳。

  最惹眼的是他的脸。

  左眼紧紧闭着,眼皮深陷下去,是个瞎子。

  右边脖颈子处,有一道极其狰狞的刀疤,从耳根一直划到锁骨,显然是当年伤了气管和声带。

  “吃嘛?铜子儿两个一碗,现钱,不赊账。”

  老头正拿着个大铁勺在锅里搅和,头也不抬,声音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沙哑、破败,漏着风,听着让人极不舒服。

  这老头,脾气极怪。

  在这片儿摆摊,别的小贩都是笑脸迎客,他却是冷若冰霜。遇到那些想占便宜的混混,他宁可把滚烫的面茶泼在地上,也绝不低头。

  因为这臭脾气,挨过不少打,可他就是不改。

  街坊们都叫他“谭疯子”。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姓谭。

  “两碗面茶。多撒一层芝麻盐。”

  陆诚走上前,在挑子前的一张摇摇晃晃的方桌旁坐下,从袖子里摸出四个边缘磨得光滑的铜板,整整齐齐地排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谭疯子仅剩的那只独眼翻了翻,瞥了陆诚一眼。

  看到陆诚那张白净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老头的手里的铁勺微微顿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麻利地盛了两大碗面茶。

  正宗的天津卫面茶,是不给勺子的。

  讲究的是端起碗来,转着圈儿地吸溜,让那滚烫的糜子面混合着上面铺得满满的、用香油炒过的芝麻盐一起入口。

  “放那儿。”谭疯子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又低下头去熬锅里的面。

  陆诚没有嫌弃桌上的油污,端起那只粗瓷大碗。

  “呼——”

  他轻轻吹了吹热气,嘴唇贴着碗边,手腕微微转动。

  “吸溜。”

  一口面茶入喉。

  烫,香,咸鲜。

  糜子面的粗糙和芝麻盐的浓郁,在舌尖上碰撞。

  陆诚闭上眼睛,细细地咀嚼着这股子市井的味道。

  陆锋坐在对面,看着这跟浆糊一样的东西,实在没胃口。但他不敢违抗师父,只能皱着眉头,学着陆诚的样子,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咳咳咳!”

  陆锋被烫得直咳嗽,芝麻盐呛进了嗓子眼,眼泪都出来了。

  “笨手笨脚。”

  谭疯子冷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连碗面茶都喝不明白,还学人家穿长衫?”

  陆锋大怒,猛地放下碗:“你这老头,找打是不是?!”

  “锋子!”

  陆诚睁开眼,一声轻喝。

  没有任何严厉的词藻,只是语气微微一沉,陆锋瞬间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乖乖地坐了回去,只是那双狼眼还死死瞪着谭疯子。

  谭疯子也是一愣。

  他在这三不管地带混了十几年,见过的横人多了去了。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只用两个字就能把一头快要咬人的恶犬给压得死死的,这等威势,绝不是寻常人。

  但他谭疯子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威势。

  想当年,他也是在金陵城里,在那些达官贵人面前摔过酒杯的主儿!

  陆诚没有理会徒弟的莽撞,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将那碗面茶喝了个底朝天。

  碗底干干净净,一滴都没剩。

  他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棉布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

  然后。

  他伸出了右手。

  那是一只修长、匀称,没有任何老茧的手。

  陆诚将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地蘸了蘸桌面上不小心滴落的一滴清茶水。

  “笃。”

  陆诚的手指,在那张满是刀痕和油污的破木桌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声音极轻。

  甚至被不远处炸油条的“滋啦”声给掩盖了。

  但就在这手指落下的那一瞬间。

  谭疯子那正在搅动大铁勺的手,毫无征兆地僵住了。

  他那仅剩的一只独眼,猛地睁大,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因为。

  他感觉到的,不是声音。

  而是……震动。

  “笃、笃、笃笃、笃。”

  陆诚的手指,看似随意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没有动用任何明面上的力量,但那是化劲宗师对暗劲妙到毫巅的掌控。

  暗劲入木!

  更可怕的是,这敲击的节奏。

  一板三眼。

  慢,极慢。

  沉,极沉。

  这是京剧老生行当里,极其古老,极其凄凉的一段《反二黄》慢板的鼓点。

  这股子蕴含着化劲的震荡,顺着那张破木桌的四条腿,传入了地下,又顺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攀上了谭疯子的脚底板,沿着他的经络,直达他的心脏。

  “咕——呱——”

  同时,陆诚的腹腔深处,【钓蟾劲】开始以一种极其微弱,却绵长深远的频率呼吸。

  这股呼吸的频率,与手指敲击的鼓点,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形成了一个小型的、肉眼看不见的气场。

  谭疯子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他那曾经被毒药毁掉,常年隐隐作痛的残破肺腑,在这股奇异的震荡和呼吸频率的牵引下,竟然不受控制地跟着起伏起来。

  一丝丝舒坦的感觉,从那些坏死的经络里渗透出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久旱的龟裂土地,终于迎来了一场绵绵的春雨。

  “你,你……”

  谭疯子手里的铁勺“当啷”一声掉进了铜锅里。

  他死死地盯着陆诚,那张满是皱纹和刀疤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他是行家。

  他是真正懂戏,也懂“气”的行家。

  他能听出那敲击声中蕴含的《反二黄》的悲凉,更能感受到那股子能修补他残破内脏的神奇力量。

  这……这是道家的吐纳内功?!

  这年轻人,到底是谁?

  陆诚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缓缓收回手指,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

  “面茶不错。”

  “明日,我再来。”

  说罢,他看都没看谭疯子一眼,带着还有些发懵的陆锋,转身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消失在晨雾里。

  只留下谭疯子一个人,呆呆地站在热气腾腾的铜锅前。

  他低着头,看着那张刚才被陆诚敲击过的破木桌。

  在那满是油污的桌面上,竟然留下了几个极浅,却清晰可见的指印。

  木屑化粉,劲透方寸。

  “化劲……武林宗师?”

  “还懂我谭门的孤本古板?”

  谭疯子的独眼里,瞬间涌起了滔天巨浪。

  ……

  第二天,清晨。

  同样的雾气,同样的小巷,同样的喧嚣。

  陆诚又来了。

  依旧是那身灰布长衫,依旧是带着满眼戒备的陆锋。

  谭疯子今天没有像昨天那样低着头熬面茶。

  从他出摊开始,他那只独眼就有意无意地盯着巷子口。

  当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时,老头那干瘪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但他强行压制住了内心的波澜,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铁勺。

  “两碗面茶。”

  陆诚坐下,放了四个铜板。

  这一次,谭疯子盛面茶的手,竟然有些微微的颤抖。

  他把两碗面茶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退开,而是站在一旁,眼神死死地盯着陆诚的双手。

  陆诚没有理会他的目光。

  依旧是不紧不慢地喝完,擦嘴。

  然后,那只修长的手,再次蘸了蘸茶水。

  “笃、笃……”

  手指落下。

  这一次的节奏,变了。

  不再是《反二黄》的慢板,而是变成了《快三眼》。

  节奏紧凑,激昂,却又带着一种英雄末路、被逼上梁山的惨烈。

  同时,陆诚体内的【钓蟾劲】呼吸法也随之一变。

  “嘶——呼——”

  吸气如抽丝,呼气如雷震。

  这股震荡,比昨天更加霸道,更加直接地冲刷着谭疯子受损的声带和肺部。

  “咳咳咳!”

  谭疯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甚至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陆锋见状,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被陆诚一个眼神按住。

  “噗!”

  谭疯子猛地咳出了一口浓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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