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洒、流畅、连贯、肆意,一切令人赏心悦目如痴如醉,浑然忘我之间,暂时忘记呼吸,目不转睛地注视赛道,一直到收音机里克罗夫特的声音炸裂开来。
“超车!成功!”
“连续三次进攻,沉稳冷静,杀伐果决,展现顶级的控制和驾驶,短短一圈时间里上演单骑闯天关的壮举!”
“陆之洲现在上升到第二位!”
“并且,剑指维斯塔潘!”
心脏,炸开,头皮一阵酥麻,全身无法控制地颤抖,哪怕不是铁佛寺,此时也没有人能够拒绝这一幕。
不,准确来说,恰恰因为不是铁佛寺,震撼加倍。
原来陆之洲如此强悍吗?
原来锋芒毕露的陆之洲具备如此能力吗?
原来F1的超车可以如此干净如此利落,这是可能的吗?
震撼,从脚底冲向头顶,一波接着一波,停不下来。
不要说普通观众了,红牛维修墙也没有例外。
安全车进站,霍纳第一时间注意到陆之洲的存在,科维亚特、斯托尔、赛恩斯,他们全部都难以阻挡陆之洲,并且霍纳知道,陆之洲肯定不会乖乖待在那里的,哪怕赛车可能已经达到极限,但陆之洲至少会尝试看看放手一搏,一线生机也要冒险过后才能够揭晓答案,不管如何、陆之洲都会尝试冲击维斯塔潘。
然而,霍纳保持乐观,博塔斯这次着实帮了红牛大忙——
不仅他自己功亏一篑,丢掉梅赛德斯奔驰直接冲击红牛的机会;而且引发安全车,无形之中保护维斯塔潘。
此时距离全场比赛结束只有三圈而已,陆之洲翻盘的可能性非常非常微弱,冠军几乎是维斯塔潘的囊中物。
结果……眼前这一幕发生了。
霍纳扶额,“……见鬼!丹尼尔!”
此时,霍纳唯一能够责备的就是红牛二队的科维亚特,本来科维亚特拥有机会在红牛队内彻底改变自己的局面和位置;但一如既往地,科维亚特再次辜负了期望。
陆之洲追到第二位、威胁维斯塔潘,这是一回事;陆之洲只用了一圈就追到第二位、准备进攻维斯塔潘,这则是截然不同的一回事。
前者,是不可避免的,整个围场都知道事情会发生。
后者,则是完全可以避免的。结果,事情还是发生了。
“马克斯,陆之洲已经追上来。暂时落后我们2.1秒。”兰比亚斯第一时间通知维斯塔潘。
维斯塔潘一愣,“草,GP,发生了什么?丹尼尔呢?那个白痴!”
两圈。2.1秒。
对于其他车手来说,这基本可以说是没有悬念的一个结果,维斯塔潘可以稳稳当当将冠军收入囊中。
但陆之洲?
兰比亚斯深呼吸一口气,心弦紧绷,掌心冒出一层薄汗,“专注,马克斯。保持专注。”
他现在必须庆幸,维斯塔潘的警觉,安全车进站之后抓紧时间拉开差距,好不容易争取到些许喘息空间。
维斯塔潘:草。
持续变化、持续混乱的天气情况,对所有赛车都是一个难题,就连梅赛德斯奔驰的W10也难得一见出现了波动,红牛的RB15也是一样,赛车非常不稳定,此时的推进需要格外谨慎,稍稍不注意就可能突破极限。
维斯塔潘无从得知法拉利SF90的情况,但他清楚知道自己的情况,这一套软胎才更换短短七圈而已,但此时赛道温度的不稳定导致赛车后轮温度异常升高,出弯牵引力开始衰减,本来出弯衔接直道相对而言就是红牛这一辆RB15的弱项,现在更是进一步暴露出来。
维斯塔潘没有时间理会陆之洲,他必须专注自己,充分利用这2.1秒的领先优势,懊恼和愤怒转变为动力。
——节奏稳定、刹车精准、转向干净。
既然出弯衔接直道可能损失时间,那就必须从入弯弥补差距,在温度持续变化的赛道上保持节奏稳定,相较于中性胎来说,红牛的软胎表现更加出色一些,他试图尽可能压榨出这一套软胎的残存潜力。
这就是维斯塔潘,也许他的性格糟糕透顶、四处树敌;但他的天赋毋庸置疑,确实是十年一遇的天才。
然而——
差距,依旧在渐渐缩小。
第六十三圈,1.8秒、1.5秒。
可以明显察觉,陆之洲正在放手一搏,展开全面追击模式,科维亚特早就已经看不到二十二号赛车的尾翼,安全车进站也就是短短一会儿,第一集团又分了出去,拉开差距。
试车场区域,陆之洲保持全油通过,轮胎已经开始衰退,方向不断抖动,SF90面临的挑战可能比梅赛德斯奔驰和红牛都更加严峻,再加上他刚刚一路追击模式,轮胎的耗损超乎预期,估计比维斯塔潘糟糕。
其实,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挑战维斯塔潘还是套太勉强。
归根结底,还是安全车停留时间太长,如果再多一圈或者两圈,陆之洲能够赢得更多空间布局追击策略,情况可能截然不同;但没有如果,这就是一场混乱到极致的比赛,眼前的最后一线生机已经超出预期。
所以,陆之洲没有抱怨,同样没有放弃,放手一搏。
哪怕只是0.001%的可能性,他也要做出200%的尝试。
没有收油、极限压榨,SF90化作一抹洪流,奔腾而去,整个法拉利维修区全部站立起来,仰头注视屏幕,高高扬起的心脏堵塞喉咙口,暂时忘记了呼吸。
包括勒克莱尔。
沮丧、懊恼、愤怒、烦躁的情绪依旧在胸膛里激荡,塞得满满当当,一团乱麻,勒克莱尔无法原谅自己。
然而此时,他还是忍不住看向直播画面,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抹法拉利红,惊心动魄地、势不可挡地,熊熊燃烧。
在相似局面相似困境里,陆之洲似乎总是不太一样,上海、摩纳哥、再到眼前的霍根海姆,一幕一幕截然不同又似曾相识的画面快速地从勒克莱尔脑海里掠过,不由暂时忘记那些繁杂思绪,重新专注在比赛之上。
1.2秒!
当三十三号赛车和二十二号赛车一前一后进入发车大直道的最后,二者之间的距离已经来到DRS边缘。
呼吸,掐灭,包括霍根海姆生无可恋的观众们也没有例外。
第六十四圈,也是2019年德国大奖赛的最后一圈。
最后一次通过抛物线高速弯,陆之洲的行车线稍稍比前面扩大些许,把过弯弧线拉满,依靠这样的方式在轮胎严重耗损的情况下,油门到底、保持高速,引擎全力输出,赌的就是红牛赛车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此时,只能靠猜了——
这次,陆之洲猜对了。
维斯塔潘瞥了一眼后视镜,那一抹红色格外鲜艳,在尾巴后面熊熊燃烧,前方就是经典的六号发卡弯。
陆之洲会在这里发动进攻吗?
维斯塔潘不在乎。
维斯塔潘的性格不是被动防守的类型,一切都是关于他自己的,他需要自己掌握主动,他一直在等待一直在耐心,就是为了眼前这一刻,当陆之洲即将进入DRS区域、却又没有赢得进攻窗口的时刻。
机会,终于出现,维斯塔潘苦苦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极限刹车!
空气,凝滞;世界,定格。
引擎轰鸣持续燃烧持续激荡,赛道之上你争我抢刺刀见红的较量依旧在上演,但赛道之外的时间和空间却全部摁下暂停键,只剩下心脏狂跳不止的声音持续不断地撞击耳膜,独自一人站在看台上一般。
毫无预警地,三十三号赛车在六号发卡弯挑战极限刹车,瞬间爆发出来的气势完全不逊色于陆之洲。
又或者说,并非突然,一切早就已经有计划,维斯塔潘显得胸有成竹——
推迟刹车点。
继续推迟。
挑战极限。
一直到将发卡弯的入弯利用到极致,此时才展现红牛车手最擅长的姿态,大开大合地通过发卡弯。
干脆利落,手起刀落,以绝对强势的姿态顶住后面来势汹汹的陆之洲,继续保持两辆赛车之间的差距。
赫!
一片惊呼!
此时布伦德尔才看出维斯塔潘的战术意图。
显而易见地,维斯塔潘知道自己的轮胎情况不在最佳;同样,维斯塔潘推测,陆之洲的轮胎情况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
重点在于,维斯塔潘现在是领跑者,并且拥有2.1秒的优势,再加上距离比赛结束只剩下最后一点点,这意味着陆之洲别无选择,他必须推进必须追击,哪怕冒着轮胎持续耗损的风险,这是唯一可能。
并且,维斯塔潘也确定,以陆之洲的个性,一线生机也不会错过。
所以,维斯塔潘故意维持节奏的稳定,保持耐心、屏住呼吸,放任陆之洲缩小差距追击上来,以这样的方式保护自己的轮胎,完成蓄力,一直到陆之洲迫近DRS区域的时候,再展开推进,他甚至不需要拉开差距,只需要匹配陆之洲的节奏,就能够维持优势,领先一步通过终点线。
这,是一个陷阱。
问题恰恰在于,即使陆之洲识破陷阱,但眼前已经没有选择,他必须冒险。
明知道是陷阱也必须踏入陷阱,因为陷阱里隐藏着唯一一线生机,置之死地而后生是唯一的机会。
布伦德尔眼睛微微一亮,策略不在高明、而在于有效,维斯塔潘在紧要关头展现自己的成熟与蜕变。
如果是以往,维斯塔潘可能头脑一热,不管不顾地和陆之洲拼节奏,强行推进,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着实难以预料,从驾驶风格来看,陆之洲可能真的能够翻盘;但现在,维斯塔潘依旧会选择推进,关于推进的时机、方式却开始思考开始布局,甚至挖了一个陷阱,和陆之洲堂堂正正的对决。
正如同猿人开始学会使用工具的时候,这就将人类和动物区分开来。
眼前,也是一样,维斯塔潘开始懂得运用策略,他的天赋所能够带来的威胁,可能是十倍百倍地上涨。
也许,他们正在见证一个重要转折——
2019赛季,继博塔斯之后,另一位竞争者开始觉醒,不再凭借天赋不管不顾地埋头前冲,技术和策略、信念和理智碰撞出火花;尤其是当博塔斯最近陷入信心危机的情况下,这是否意味着赛季的更多可能?
布伦德尔目不转睛地盯着直播画面,心跳如鼓,甚至一度忘记克罗夫特的存在。
果然,一起为正如所料!
陆之洲没有能够进一步缩小和维斯塔潘之间的差距,维持在1.2秒左右,两辆赛车保持僵持对峙的关系进入第二计时段,这场德国大奖赛跌宕起伏峰回路转的较量,胜负悬念恐怕要一直延续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