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嗡嗡嗡——
会议室,又一次安静下来,但这次稍稍不同,静谧之中可以捕捉到血液剧烈沸腾和大脑高速运转的声响。
置之死地而后生。
站在悬崖边上,没有退缩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反而在绝境里抓住理智的绳索,重新寻找到一线生机。
陆之洲……果然是陆之洲,不管是赛道上,还是围场里,他总是能够带来惊喜。
弗兰基佩妮的第一反应就是转头看向比诺托,脑海里想起了摩纳哥。
比诺托说,法拉利的那一套不管用了,跟不上时代,他们不如尝试看看全新的办法,让陆之洲真正地成为车队领袖,马尔乔内总是看得长远,他一定在陆之洲身上看到了他们所看不到的某种特质。
这两个月来,弗兰基佩妮一直在观察一直在体验,但一切的一切都比不上今天,真正地近距离感受到年轻人的朝气和魄力。
面对如此绝境如此危机,陆之洲想的不是防御,而是反击,甚至准备把梅赛德斯奔驰的计划演变为伤害梅赛德斯奔驰的武器——
这!
比诺托察觉到了视线的温度,抬起头快速看了弗兰基佩妮一眼,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尽管这是他的提案,但老实说,他的震惊和错愕丝毫不逊色于弗兰基佩妮,也许这就是他们跟不上时代的原因。
但幸运的是,他们及时找到了理智。马拉内罗的技术研发是如此,眼前可能葬送赛季的危机也是一样。
不过,此时不是感慨万千的最佳时机,比诺托又马上看向陆之洲,眉宇微蹙,“但是,我们没有时间。”
换而言之,策略是可行的,法拉利依旧有时间力挽狂澜、扭转劣势。
摆在眼前的问题在于,他们必须和梅赛德斯奔驰赛跑,重新调整软件映射,在尽可能减少引擎功率损失的情况下规避违规,最大限度地保持法拉利在赛季下半程的竞争力,显然,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需要花费大量人力和时间——
一方面,马拉内罗需要全力以赴、加班加点;另一方面,法拉利需要掩人耳目,不能走漏一点风声,一旦梅赛德斯奔驰或者其他车队有所察觉,抢在法拉利前面发动进攻,那么他们又将再次陷入被动。
更糟糕的是,夏休期近在咫尺。
不要忘记了,夏休期工厂必须关闭,禁止一切赛车相关的工作,在这两周时间里,一切都摁下暂停键。
匈牙利大奖赛刚刚结束,FIA留下整整一周的时间,给予车队复盘、整理、收拾,然后才是两周夏休期;再接下来重新开启工作之后,又是一周备战时间,准备迎接比利时大奖赛,整个日程就是这样。
如果梅赛德斯奔驰准备充分利用夏休期时间杀法拉利一个措手不及,那留给法拉利反击的时间就只剩下一周。
如果雷诺和迈凯伦能够继续牵制梅赛德斯奔驰,以至于沃尔夫错过夏休期窗口,不得不等待赛季重新开始以后再动手,法拉利调整的时间能够稍稍充裕一些。
但此时,法拉利不能联系雷诺也不能联系迈凯伦,冒着走漏风声的危险,他们同样不能寄希望于雷诺和迈凯伦能够继续拖住梅赛德斯奔驰;所以,他们必须以夏休期为目标,尽快找到解决办法才行。
嘀嗒——嘀嗒——嘀嗒——
时间紧迫,如同套在脖子上的绳索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紧。
围场车队休息室的小小空间里,才刚刚缓解些许的空气又重新紧绷起来,那感觉如同进入网吧里,电脑高速运转的嗡嗡声响在空气里涌动,主机散发出来的热量让狭窄的空间如同桑拿室一般闷热。
噗。
陆之洲一下没有忍住,直接笑出声,脑海里的联想着实太好笑,“放松,放松。我几乎可以听到你们脑袋正在高速运转的声音,内存就要不够了。”
弗兰基佩妮:……
洛伦佐嘴角也跟着上扬起来,“那是你,我才没有。这堆烂摊子和我没有半欧元关系,不要拖我下水。”
如此紧张、如此危机,却依旧有开玩笑的心思,尽管比诺托并不意外,但看着陆之洲明亮的笑容,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紧绷的肩膀和嘴角稍稍放松些许,“如此一说,看来你的内存比我们都大一些?”
陆之洲歪了歪头,“这我不能保证,我可不敢说自己是围场里最聪明的人,车迷们拥有自己的想法。”
哈!洛伦佐直接笑出声。
“但是,我这个人就是有一点倔强,不见棺材不掉泪,事情没有结束之前,我就是想要再多试试看。”
“夏休期,马拉内罗工厂必须关闭,所有赛车相关工作都必须停止,对吧?如果我没有记错,就连会议也禁止,是这样吗?”
弗兰基佩妮主动接过话头,“规定是这样,但实际上是不可能完全禁止的。就好像下班以后,老板说有一个会议资料你必须确认一下,我们依旧会打开邮箱,但这计入加班时间吗?”
“不,当然不计入。出勤之外的隐形工作时间比比皆是。”
“夏休期也是一样。”
“FIA明文规定禁止一切工作,但如果我们两个打电话沟通了一些信息,FIA也不能监听我们的私人电话。”
“所有车队都是一样。表面上,赛车相关工作全部暂停;实际上,在非官方渠道里,会议依旧在进行,尽管工厂关闭,但我们一样可以研究数据、一样可以制定计划,尤其是夏休期归来之后的升级,车队们都会充分利用这段时间完成调整。”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一切正如陆之洲的猜测。
陆之洲用右手托着下巴,陷入沉思,“我有一个想法,不确定是否可行,马蒂亚,你听听看。”
“现在距离夏休期开始还有一周时间,我们今天返回马拉内罗,马上展开针对性研究,我在模拟器里尽可能收集更多数据——”
“任何数据,任何模式。你们方方面面地全部考量到,我全部在模拟器完成测试,竭尽所能地收集足够资料。”
比诺托也一样进入思考模式,“你和夏尔一起,加班加点地收集数据——”
却没有想到,陆之洲摇摇头,“不,夏尔应该继续忙碌他自己的事情,最好能够制造一些动静转移视线。”
比诺托一愣,“嗯?”
上次,SF1000的研发会议,陆之洲主动让勒克莱尔留下来,比诺托还以为两位车手建立深厚的信任纽带。
但这次?
陆之洲注意到比诺托欲言又止的眼神,尽管没有开口,但他还是理解比诺托的意思,嘴角上扬展露一个笑容,“不,不是不信任夏尔,恰恰是因为信任,所以我们应该分工合作。”
弗兰基佩妮的思绪一转,马上心领神会,话语脱口而出,“转移注意力!”
陆之洲打了一个响指表示赞同,“我们不能引起任何注意,绝对不能让围场里意识到我们的风吹草动。”
“所以,当我在马拉内罗收集数据的时候,夏尔需要在外面吸引注意力。”
分工合作,其利断金——
一招声东击西,尽管老套,但奏效就行。
局面,错综复杂,如履薄冰——
恰恰因为如此,所以法拉利更加需要充分利用自己手里的每一份力量,齐心协力地度过眼前难关。
弗兰基佩妮认真想了想,如果是勒克莱尔的话,他们应该如何制造新闻,“夏尔正在约会吗?我们是否应该制造一些绯闻?”
“哈哈。”陆之洲直接笑出声,勒克莱尔的确正在约会,但此时不是曝光的最好时机,“不,绯闻不管用。”
“因为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和夏尔需要交换一个位置,我负责转移视线,夏尔则负责帮助团队继续分析数据。”
目光,全部聚集而来。
陆之洲稍稍停顿一下,整理思绪。
“你们看,梅赛德斯奔驰和红牛他们现在肯定密切关注我们的一举一动,哪怕不是因为他们心里有鬼,他们也必然在盯着我们夏休期之后的升级,更何况他们现在正在酝酿大事,马拉内罗的风吹草动都无法逃离他们的眼睛。”
“哪怕只是一点点特殊情况,托托-沃尔夫和克里斯蒂安-霍纳都可能警觉,我们在面对两只老狐狸的联手。”
“最简单地,如果他们发现我们夏休期也正在忙碌,这会产生什么后果?他们只需要向FIA举报我们违规工作,我们就会进一步陷入泥沼,彻底丧失主动,接下来就是砧板上的肉,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所以,我们需要兵分两路。”
“在夏休期之前,我负责模拟器测试,收集数据,夏尔留在外面分散注意力,但这个分散注意力不能太招摇也不能太突兀,因为接下来我和夏尔需要调换一个位置。”
“夏休期开始之后,夏尔留在摩纳哥,配合团队检测数据,而我则负责在外面转移视线,干扰大家的判断。”
“想象一下,如果夏尔此时爆出绯闻的话,他的夏休期可能被狗仔包围,哪里还有时间继续测试数据?”
蓝图,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夏休期之前,马拉内罗的忙碌是合理的,陆之洲的忙碌也是合理的,他们只是需要麻痹梅赛德斯而已,此时勒克莱尔稍稍分散注意力即可,不需要制造大动作。
夏休期之后,一切由明转暗,所以陆之洲这个枪靶子需要挺身而出,把所有视线焦点全部集中在自己身上,为勒克莱尔和技术团队创造一个安静的工作环境。
自上而下,法拉利团队需要齐心协力分工合作才行,这可能是左右法拉利未来两三个赛季的命运时刻——
不止是2019赛季而已。
梅赛德斯奔驰已经深深意识到法拉利的威胁,此时好不容易抓住小辫子,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沃尔夫依旧野心勃勃,试图在混合动力时代建立一个无法撼动的王朝,梅赛德斯奔驰就必须继续保持引擎优势;就目前来看,单纯就引擎而言,雷诺和本田都不具备足够冲击力,只有法拉利是例外。
梅赛德斯奔驰的死敌,就是法拉利。现在,沃尔夫有机会摧毁法拉利好不容易找回的动力单元竞争力——
他没有理由手软。
弗兰基佩妮不愧是专业人士,大脑高速运转起来,第一时间理解陆之洲的想法,马上迸发出灵感。
“夏尔和马克斯。这个主意怎么样?”
“我们可以放出传闻,夏尔试图和马克斯坐下来谈谈奥地利的事情,夏尔发出邀请,但马克斯拒绝了。”
“我的意思是,夏尔真的发出短信,然后我们再根据马克斯的实际回应调整后续策略。”
“又或者是,夏尔邀请一群朋友吃饭,皮埃尔、安托万,还有你,等等等等,然后我们在照片墙更新,但里面就是缺少了马克斯。”
“你知道现在的网友们,他们最喜欢自发性地找破绽,只需要看到照片,种种传闻自然而然就会扩散开来。”
灵感,一个接着一个往外抛。
然而,在陆之洲看来,这还是略显刻意,不够自然,梅赛德斯奔驰很有可能识破伎俩,继而发现他们正在盘算的事情。
“今晚。”洛伦佐突然冒出一句话来,目光全部朝着他聚集而去。
洛伦佐轻轻耸了耸肩,“我的意思是,今晚如何?”
“今天匈牙利大奖赛结束,之洲出面,邀请车手们共进晚餐,包括刘易斯,包括马克斯,围场里全部车手无一例外。”
“如果谁拒绝出席,那是他们的自由,话题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如果全部出席,那也没有问题,车手们的反应无法隐藏,然后我们再背后推波助澜,一个个挑刺,不管是之洲和刘易斯的矛盾,还是夏尔和马克斯的矛盾,全部都能够看出来,但我们稍稍推动一下夏尔和马克斯的事情,话题就来了。”
漂亮!
陆之洲和弗兰基佩妮交换一个视线,眼睛一亮,毫无疑问,这就是最佳办法,一切都能够做到无声无息。
在尽可能避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不动声色地转移视线。
比诺托并没有插话,因为这不是他的专业,但不代表他注意力走神,他始终保持专注,细细思考。
“夏休期开始之后呢?”比诺托终于开口,“我们又应该如何转移注意力?难道爆料之洲的约会对象吗?”
气氛,一松,尽管紧绷尽管胶着,但比诺托也找回了轻松,一句小小的戏谑,让众人都露出了笑容。
陆之洲哑然失笑,一脸坦然地摊开双手,“热烈欢迎,请通知我一下,我需要和谁展现亲密关系的画面?”
哈!
笑声,更加轻快。
但也就是持续短短一小会儿,随后再次陷入沉思。
比诺托的担忧是正确的,第一步并不困难,依靠勒克莱尔和维斯塔潘的矛盾,可以轻而易举转移视线。
真正的难题在于第二步。
经历第一步之后,围场已经产生一个印象;接下来如果第二步的设计不够高明,别人一眼就能够看出这是一场表演,法拉利正在试图转移视线、正在试图隐藏什么,到时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一不小心,没有转移注意力,反而把注意力往法拉利身上聚集,自己坑自己,早早暴露自己的意图。
陆之洲陷入沉思,指尖轻轻在脸颊上敲打,种种思绪在脑海里汩汩沸腾,不同可能性不同排列组合沸沸扬扬,一个灵感冒了出来,“西尔维亚,我有一个想法,你看看是否合适,我需要一些专业意见。”
弗兰基佩妮望了过来。
“今年在上海的时候,曾经有节目组邀请我录制综艺节目,我拒绝了,SF90依旧问题一堆,我没有时间参加综艺节目的录制;更何况,我是一名车手,我不太确定车手出现在综艺节目里到底有什么意义。”
弗兰基佩妮笑了,此时也终于有心思开玩笑了,“因为你富有魅力。老实说,如果是我,我非常乐意在综艺节目里看到你的登场,我相信即使是综艺节目,你也一样能够表现出色。”
陆之洲轻轻抬起下颌,展露一个笑容,“谢谢。”
“哈!”弗兰基佩妮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