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容，收敛起来。
于贝尔深深呼吸几口气，调整一下自己，但神奇的是，疲倦归疲倦，他的精神状态却越来越好了。
“之洲，还记得吗，我们的约定。”
陆之洲点点头，眼睛里流露出一抹促狭，“法拉利对阵威廉姆斯，对吧，时刻准备着，等待你的调整。”
“咳咳。”于贝尔轻轻咳嗽起来。
娜塔莉再也顾不上那么多，三步做两步地冲上去，“需要呼叫医生吗？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喘不过气？”
“你需要休息吗？”
噼里啪啦地，一连串话语往外冒，令人清晰感受到她的焦虑和不安。
于贝尔却也没有着急，一口气捋顺了，与其强行打断娜塔莉，不如耐心等待娜塔莉说完，此时才开口。
“妈，我想继续赛车。”
娜塔莉想都没想，“好，我知道，但你需要先休养先复健。”
于贝尔却不相信，娜塔莉的话语听起来更像是敷衍应付，他此时着实没有力气进行争辩，于是他就只是静静地注视母亲，眼神里流露出的倔强在微微闪光。
渐渐地、渐渐地，娜塔莉安静下来，“安托万，相信我，我知道——”娜塔莉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我真的全部都知道，我会陪着你再次踏上赛道，就好像你小时候一样，但是，我们需要一步一步来。”
“欲速则不达。”陆之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这是一句中国俗语，意思是如果违背规律、一味求快，反而无法达到目的。”
“赛车是这样，在中低速弯里强行提速，结果可能更加糟糕，反而浪费更多时间。”
“复健也是这样，我们需要遵循规律和节奏，这是达成目的的最好办法。有的时候，快是慢，慢才是快。我们是车手，我们是专业的，更应该明白这一点，你说呢，安托万？”
娜塔莉连连点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于贝尔静静地看着陆之洲，许久，许久。
陆之洲没有回避，就只是堂堂正正地望回去，迎向于贝尔的目光。
然后，于贝尔一脸严肃地说，“所以，这就是你最后三圈还在持续刷新最快圈速吗？”
陆之洲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外，于贝尔怎么知道的，但于贝尔也不准备开口，眼睛明亮地一直盯着陆之洲。
陆之洲清了清嗓子，“我说过，我不会放慢脚步，如果想要击败我，那就必须全力以赴。”
于贝尔喉咙深处涌动低低的笑声，表情完全绽放开来，苍白的脸颊似乎多了些许血色，变得红润起来。
然而，陆之洲的舌尖却泛起一抹苦涩。
陆之洲没有直接和医生沟通，无从得知于贝尔的详细情况，但死里逃生之后，事情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经过复健恢复正常生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想要重新返回赛场，那么需要花费的心血和努力就是五倍十倍乃至于更多。
对于所有职业运动员都是一样，伤病是所有人必须面对的门槛，因为伤病而泯然于众人的天才更是如过江之鲫。
在于贝尔追逐赛车梦想的道路上，他经历数不胜数的困难与挑战，三周后，于贝尔就要年满二十三岁了，对于利益至上的围场来说，留给他的时间越来越少，尽管雷诺试图重新把法国车手带回围场，但在现实面前，他们恐怕不愿意无条件地等待下去。
一座大山，又一座大山。
一路走来，从来不容易，而前方更是荆棘密布困难重重。
现实，就是如此残酷，玫瑰色的梦想完全不堪一击，稍稍一个眨眼可能就要化作齑粉。
思绪，在脑海里短暂翻涌，陆之洲看向于贝尔，重新展露笑容，“还记得尼基吗？1976年，他花费多少时间重返赛道？”
1976年，车手卫冕冠军尼基-劳达依旧是围场最富有竞争力的车手，结果在德国纽博格林赛道遭遇严重事故，他被困在其中无法脱身，在后续赶到的多位车手帮助下，劳达才成功被解救，却遭遇重伤。
头部和手腕有一级到三级烧伤，多处骨折，肺部因吸入有毒气体而损伤。
即使如此，劳达仅仅缺席两场比赛，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重返赛道，最后仅仅以一分之差败给詹姆斯-亨特，在年度车手积分榜上屈居亚军，遗憾地没有能够卫冕。
尼基-劳达和詹姆斯-亨特这对宿敌场内场外强强碰撞的故事，后来被好莱坞拍摄为电影，“极速风流”。
关于劳达的故事，至今依旧在围场流传，这位严肃刻板、不苟言笑的奥地利车手不愧是赛车历史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三周。”不假思索地，于贝尔给出答案，尽管依旧躺在病床之上，但血液已经开始沸腾。
陆之洲指一指脑袋，再拍拍心脏，“这需要勇气、魄力、理智，缺一不可。事情没有那么想象的那么简单，你应该知道吧？”
“重返赛道的道路荆棘密布困难重重，如果你想要放弃——”
于贝尔摇摇头，试图说点什么。
但陆之洲用眼神制止了于贝尔，“没有人会责怪你，因为幸存下来已经是一项成就。经历这样的重大事故时候，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不敢再开车，更不要说重新踏上赛道挑战方程式赛车了。”
停顿一下，再继续往下说，“但如果你准备继续前行，就不应该怀疑自己。”
“接下来的故事，不是关于他们的，而是关于你自己的。”
尽管残酷，尽管冰冷，但横亘在眼前的事实却无法否认。
本来，陆之洲并不准备说这些，毕竟于贝尔刚刚死里逃生，甚至一口气都没有喘过来，没有必要着急，来日方长。
但真正看到于贝尔之后，感受到于贝尔眼睛里依旧在燃烧的火苗，有些话语自然而然地就说了出来。
对于某些人来说，这些残酷的现实可能是一种沉重待机；然而对于某些人来说，现实的重重阻碍反而能够成为动力。
陆之洲注视着于贝尔，一字一句，格外认真，这不是“奥普拉脱口秀”里的心灵鸡汤，也不是日式漫画里的热血口号，这是现实、这是人生，刚刚逃离死神阴影的于贝尔值得庆幸值得开心，但这不是句号。
更多挑战，还在前方。
“即使没有车队愿意耐心等待，即使没有车队相信你能够完成如此壮举，即使在围场里所有事情都只是区区的数字而已，你也应该相信自己。因为你不是为了他们而拼搏，甚至不是为了F1席位而拼搏，你是在为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梦想战斗。”
“F1席位确实珍贵，但它依旧名目标价，八千万美元就能够完成交易。”
哈！
于贝尔眼睛里流露出笑容，就连娜塔莉的表情也舒展开来。
“然而梦想却是无价的。”
“安托万，还记得你昨天上午和我说的那些话吗？”
于贝尔隐隐约约唤醒了记忆，脸上露出一抹羞涩，他们都是追逐太阳的伊卡洛斯。
“显然，接下来的道路才是真正的难题，你会脆弱、挫败、挣扎、痛苦，不是每次迈开脚步都能够前进，甚至还会后退，如同困兽一般在原地打转，你允许悲伤允许暴躁，甚至允许放弃，但我知道你终究会重新站稳脚跟，继续迈开脚步，哪怕头破血流、哪怕粉身碎骨。”
“到时候，当你重新站在赛道上的时候，不管是什么赛车，我都奉陪，这是我们的约定。”
这是一个承诺。
正如今天的比利时大奖赛一样，陆之洲履行自己的诺言，追逐极限挑战自我，成就职业生涯首个大满贯。
对于贝尔来说也是一样，困难、壁垒、荆棘、挑战、重创，这一路走来从来不轻松，但他依旧在战斗。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百炼成钢！
也许历尽千辛万苦的最后，于贝尔的F1梦想终究还是搁浅；也许不等于贝尔完成复健，围场早就已经忘记他的存在；也许于贝尔花费超出想象的艰辛和毅力终于回归赛道，围场却早就已经翻天覆地。
接下来，没有任何事情是能够得到保障的。甚至可能有人会说，于贝尔应该知足，他捡回了一条命，不应该再继续奢望更多，正常健康的生活就已经值得感恩，返回赛道、晋级F1则是一个痴心妄想。
然而，这一路走来，于贝尔追逐梦想的道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他总是在挑战、他总是在突破，每次冲破难关都意味着一次成长，千难险阻的最后，于贝尔终将迎来自己的蜕变，拥有属于他的时刻。
陆之洲是这样相信的，并且也将一直相信下去，届时，不管在什么赛道什么战场，陆之洲都将履行诺言，奉陪到底！
于贝尔眼睛里的光芒一点一点明亮起来，“威廉姆斯挑战法拉利，对吧？”
陆之洲嘴角轻轻上扬，笑容绽放，“我在前面等待着。”
哈哈！
笑声在胸膛里翻涌，“那你先好好休息，接下来的漫长路程还需要花费大量精力。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夏尔、皮埃尔他们全部都在外面等待着消息，另外还有九十九名记者和一位安托万-于贝尔的铁杆车迷在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信手拈来的又是一句小小的调侃，看着于贝尔嘴角绽放的笑容，陆之洲没有再继续停留，和娜塔莉点头示意之后，转身离开的病房。
却没有想到，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后面传来娜塔莉的声音，“之洲，等等！”
陆之洲一个转身，一路小跑追出来的娜塔莉已经张开双臂给了陆之洲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娜塔莉身高明显不足，不得不踮起脚尖，陆之洲察觉到了，连忙稍稍弯曲膝盖，“娜塔莉，怎么了？”
“谢谢。”娜塔莉说。
陆之洲还以为是因为他刚刚劝说于贝尔先专注复健，“小事，我相信安托万自己也知道，他比我们想象的都更加坚强。”
娜塔莉摇摇头，泪水终究没有控制住，她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因为陆之洲，陆之洲和于贝尔说的那些话，让于贝尔全面警觉，在千钧一发之际稍稍提前一些松开油门，这才只是在鬼门关前溜达了一圈。
多亏陆之洲，拯救了她的安托万。
可是，应该如何表达这份心情呢？
言语所能够承载的情绪，终究是有限的，那些汹涌那些错杂那些炙热根本无法通过言语传递出万分之一。
最后，“谢谢！”
娜塔莉再次开口，泪水早就已经盛满眼眶，摆脱束缚掉落下来，松开怀抱拉开距离，娜塔莉细细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悄无声息地和今天赛道上戴着婴儿蓝头盔肆意飞翔的赛车光影重叠，如此肆意又如此张扬。
娜塔莉拍拍陆之洲的肩膀，“精彩的比赛。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陆之洲还是摸不着头脑，脑海里塞满纷纷扰扰的思绪，一时半会信息处理能力速度和效率明显下降，迷迷糊糊地点点头表示赞同，又安慰娜塔莉两句，礼貌地道别之后，转身迈开脚步。
不等陆之洲想出一个所以然来，一直在外面等候的勒克莱尔他们全部站直身体望过来，眼神里无法控制地流露出担忧和紧张。
一眼就能够看出个性，加斯利已经跑到护士站那里自己询问，勒克莱尔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阿尔本双手抱胸靠墙站立，奥康则正在来回踱步，诺里斯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抵达的周冠宇蜷缩在角落里一不小心就看不见。
尽管神态和行动各不相同，但五脏六腑肆意焚烧的焦虑却是如此相似，没有人能够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