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而已，轻飘飘的，没有什么重量。
但落在心脏之上，却宛若惊雷，整个世界炸裂开来，一直沉甸甸压在胸口的大石，瞬间被击得粉碎。
彻夜未眠的娜塔莉面容憔悴，但眼睛却显得格外精神。
于贝尔依旧在重症病房，接下来四十八小时依旧是关键，还需要继续观察，但只要于贝尔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能够清醒过来，这就是积极的好消息，因为这意味着于贝尔的精神意志足够强大，战胜第一个难关。
观察，依旧需要观察，但主治医生非常积极也非常乐观——
他已经做好二十四小时随时待机的准备，甚至可能二十四小时过后也依旧没有消息和动静，做好最坏打算，这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战斗，并且没有人能够确保结果，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拼搏依旧可能落空。
然而，仅仅不到六个小时，于贝尔成功苏醒。
“非常好。非常非常好！于贝尔夫人，这意味着安托万拥有顽强的求生意志，现在最困难的一关已经过去。”
医生的积极也感染了娜塔莉，疲倦不翼而飞，眼睛里的光芒熠熠生辉。
疲倦但精神，娜塔莉言语之间流露出来的情绪让这群年轻人一直高高悬着的心脏终于能够回到胸膛里。
陆之洲长长吐出一口气，“娜塔莉，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不打扰安托万休息。”
担心归担心，但陆之洲懂得分寸，现在于贝尔依旧在重病患者室，在缜密监控下，只有直系亲属能够拜访；而且，刚刚死里逃生的于贝尔元气大伤，他现在需要好好休息，接下来还有漫长的战斗。
娜塔莉眼睛里流露出一抹欣慰，轻轻拍了拍陆之洲的肩膀，“好孩子。”
“安托万刚刚清醒，医生说保持大脑活动保持清醒，这是好事，如果看到你们的话，他肯定会开心的。”
“不如，你们选择一个代表，进入和他说两句话吧？”
陆之洲稍稍犹豫一下，转头看向加斯利。
不止是他，其他人的第一反应也全部都是看向加斯利，他们不仅是好朋友，而且还是居住在一起的室友。
却没有想到，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经的加斯利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表情里流露出一丝痛苦与挣扎。
空气，微微一凝。
陆之洲又看向勒克莱尔，却没有想到，勒克莱尔也看向陆之洲。
陆陆续续地，加斯利、阿尔本他们的目光也全部落在陆之洲身上。
陆之洲一顿，再次看向娜塔莉，“你确定没有关系吗，我们进去打扰安托万的休息？”
娜塔莉注意到了这些小小细节，她不责怪加斯利，即使是她自己，还有弗朗索瓦，第一反应也是不敢靠近。
不是害怕于贝尔，而是害怕死亡。
在这样的事故面前，他们如此渺小如此卑微，完全束手无策，当娜塔莉看着躺在病床之上似乎陷入沉睡没有一丝生机的儿子，那种恐惧排山倒海地汹涌而来，无法呼吸，无法靠近却也无法转身逃跑。
她懂。她全部都懂。
娜塔莉抬头看向陆之洲，和那些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不同，陆之洲依旧显得陌生，但那张青涩稚嫩的脸庞之上却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不由地再次唤醒今天的比赛画面，娜塔莉鼻头微微发酸，她点点头，“嗯。当然。”
陆之洲没有再继续犹豫，转头看向加斯利和勒克莱尔，“别嫉妒，安托万第一好友的位置依旧是你们两个人的争夺，我只是安托万的偶像，偶像。”
一个小小的打趣，沉重的气氛终于稍稍放松些许。
陆之洲跟随娜塔莉迈开脚步，闷闷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前往初步消毒、换上防护服，又经过通往重症病患区域的消毒区，经过一系列繁琐的程序终于进入里面。
还没有来得及进入病房，另外一位病患家属迎面而来，陆之洲礼貌地点头招呼，却没有想到对方展露一个大大的笑容，差点就要尖叫出声，用尽全身力气勉强控制住自己，压低声音，“精彩的比赛！”
“上，法拉利！上！”
注意到陆之洲的表情，他连忙看向娜塔莉，“安托万会没事的，他是一名斗士！”
陆之洲再次轻轻颌首表示感谢，这才跟随娜塔莉进入病房。
从昨天到今天，陆之洲竭尽全力维持的冷静却在见到于贝尔的那一刻土崩瓦解，丢盔弃甲，分崩离析。
于贝尔，那个总是腼腆却总是倔强的于贝尔，那个平时笑容满面却在赛道上展现绝对强硬的于贝尔，此时却插着各种奇奇怪怪的管子，瘦瘦弱弱地一小团，虚弱无力地躺在病床之上，白茫茫的一片，随时可能遁入虚无，消失得无影无踪。
强烈的视觉冲击，瞬间击溃全部防线。
仅仅依靠想象，根本无法体会于贝尔所经历的一切，所谓殊死搏斗所谓生死一线，到底是怎么回事，即使只是转述，依旧无法描绘出其中惊险的万分之一，一直到此时真正用双眼见证，震撼扑面而来。
属于于贝尔的这场战斗，如此惨烈。
陆之洲的脚步微微一顿，差一点点，情绪就要崩溃，但他还是坚定地迈开脚步，暗暗握紧拳头控制住自己，勉强找回冷静，细细捕捉空气里的种种声响，机械的电子音、呼吸机的响动、窗户外面偶尔传来的对话，一切显得冰冷而空洞，似乎从外太空传来一般。
然后，眼神碰撞在了一起。
陆之洲注视于贝尔的那双眼睛，略显疲倦、略显暗淡，但精神不错，他主动开口，“休斯顿，一切安好？”
看看于贝尔的模样、再看看陆之洲的模样，如同两个宇宙人正在对话一般。
于贝尔嘴角立刻轻轻上扬起来，“一切安好。不用担心。”
陆之洲歪了歪头，“但我们依旧需要保持专注，对吧，毕竟这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够完成的工作。”
“就我所知，整个地球就只有二十个人能够胜任。如果包括替补和退役的，全世界也就五十多个而已。”
于贝尔一愣，终于反应过来，赛车和宇宙探险何其相似，他们确实和宇航员一样珍贵，这话也没错。
眼睛里的笑容漫溢出来，于贝尔说，“如此一说，顿时觉得高大上起来呢。”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模样，“就是这一套宇航服好像不够专业。”
陆之洲满脸正色，“等你达到我如此级别的时候，就能够穿上正规宇航服了。到时候有人为你量身定做。”
“所以，加油，安托万。”
说着说着，声音就轻飘飘起来，一点力量都没有。
因为陆之洲忽然意识到，他说一句加油而已，话语再简单不过；但于贝尔已经用尽全部力量和意志对抗死神，他还能如何继续加油？
话语才说完，陆之洲的眼神就闪躲开来。
站在病房里，站在于贝尔面前，心绪开始纷乱起来，防线一退再退。
于贝尔躺在病床之上，看得并不真切，但他能够注意到陆之洲的慌乱。
“没有想到天下无敌的陆之洲居然也有害怕的时候，真的太难得了。”于贝尔说，喉咙里涌动低低的笑声。
“对我们来说，这是好事，看来陆之洲也不是无敌的。小心，这可能成为你的弱点，我击败你的秘密武器。”
“毕竟，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话语，轻轻地说出来，陆之洲的心脏却猛地收缩一下，愣愣地看着于贝尔，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世界，安静下来，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声响。
于贝尔看向陆之洲，刚刚说了那一番话，略显疲倦，他不得不闭上眼睛调整一下呼吸，这才重新找到开口的力气。
“之洲，谢谢你。”于贝尔说。
陆之洲一愣，“什么？”没头没脑地，完全跟不上于贝尔的思绪。
于贝尔嘴角轻轻一扯，抬起眼睛看向天花板，“还记得你的那个梦境吗？”
“那是昨天，对吧？为什么觉得好像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如此遥远。”
沉默，在蔓延。
一向伶牙俐齿的陆之洲难得一见地没有主动开口，愣愣地望过去。
“我记得。格外清楚。”
“所以，在离开红河弯的时候，保持警惕，发现状况的时候，提前一拍松开了油门。医生说，这减轻了冲击力，后面的事情我就听不懂了，一堆专业词汇，物理的、医学的，抱歉，我没有办法重复一遍。”
“总而言之，医生说，这是关键。可能就是千钧一发的刹那而已。但我因此捡回一条命。”
空气，安静得可怕。
嘀——嘀——冰冷的机械音在空气里涌动。
如果于贝尔松油门的速度稍稍慢一拍，那是否意味着他们可能就再也见不到活蹦乱跳的于贝尔了？
于贝尔低垂眼睑，再次看向陆之洲，他似乎一眼就能够识破陆之洲的想法，死亡前所未有得接近。
“医生还说，我不仅捡回一条命，而且最危险的难关已经过去，伤势可能没有那么糟糕，我很快就可以返回赛道了。”
娜塔莉，“安托万！”
尽管她知道于贝尔苏醒过来，他依旧会尝试再次踏上赛道，他的一生都献给赛车，除了赛车什么都不懂，这是他的梦想也是他的生命。
但眼前的于贝尔依旧奄奄一息，死里逃生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他已经开始想着重新返回赛道了吗？
她能够理解，但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
娜塔莉必须捂住自己的嘴巴，在她开口说出任何让自己后悔的话语之前，以物理方式掐断一切可能。
于贝尔没有回应母亲，就只是注视着陆之洲，“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无尽黑暗里一路狂奔，我想要清醒过来，却怎么都清醒不过来，竭尽全力狂奔，却没有前进反而一直在后退。”
“一直到黑暗里传来引擎轰鸣。”
“好像有人在呼喊，‘飞翔，安托万，你必须快点。否则可能永远都追不上了’。”
噗嗤。
陆之洲一下没有忍住，嘴角上扬，但笑出声之后马上意识到这不礼貌，“抱歉，娜塔莉。”
道歉完之后，笑声还是再次轻溢出来。
于贝尔也跟着哧哧地笑起来，“然后，我一直跑一直跑，黑暗里似乎出现一缕曙光，指引前进的方向。”
“一直跑到肺部爆炸，一直跑到精疲力竭，我终于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