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现在，弗朗索瓦才终于反应过来，狂跳不止的心脏一下堵塞住喉咙——
医生！
他试图呼喊，却发现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是下意识地准备跑出去，但脚步却如同浇灌水泥一般停留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挣扎着、抵抗着，上半身终于冲出去，脚步却依旧留在后面，整个人往前一扑，他只知道双手狠狠撞向地面，却没有任何感觉，马上站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出门。
猛地一下推开门，两眼茫然地呼喊着。
“医生——医生！”
娜塔莉瞪大眼睛看着于贝尔，不敢眨眼，唯恐一个眨眼，眼前的一切就会演变为幻影，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压低声音呼唤着，“安托万——安托万——什么，你要什么？”
于贝尔带着呼吸面罩，声音如同浓痰一般在喉咙里翻滚，嘟囔着说了些什么，但他自己都听得不清楚，更不要说别人了。
于贝尔只是虚弱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向电视。
娜塔莉终于反应了过来，“电视？”
“噢，电视！”
娜塔莉马上抓住遥控器，一口气把声音调整到最大，但很快就达到了上限，在医院重症患者病房里，为了避免打扰到其他病人，电视机的音量都设置了上限，然而娜塔莉依旧不断摁着加号，手指在剧烈颤抖。
然后，她再次看向于贝尔。
“安托万——”泪水再次模糊视线，她手忙脚乱地擦拭干净，努力展露一个笑容，“之洲和夏尔做到了，他们携手登上最高领奖台，法拉利在斯帕一二带回呢。”
“不止如此，之洲完成大满贯。不，其实是全满贯，从自由练习赛开始一直到比赛结束，整个大奖赛周末没有人能够跑到他的前面，他完全统治了这个周末。”
“之洲说……他说……”声音哽咽，几乎就要说不出话来，但娜塔莉还是坚强地继续往下说，“他说他在等你，他不会放慢脚步，如果你不加快，可能就要永远追不上他了。”
呵呵。
娜塔莉可以看见氧气面罩浮起一片雾气，于贝尔嘴角轻轻上扬起来，迷迷糊糊之间似乎露出了一抹笑容。
于贝尔透过模糊的视线望向电视机屏幕，他低语呢喃着，“威廉姆斯。”说完，自己就忍不住轻声笑起来。
这是他们的秘密，也是他们的约定——
陆之洲坚守了他的承诺，现在则轮到于贝尔的顺序了。
他，准备遵守自己的承诺，他可不想带着遗憾离开。
陆之洲依旧是陆之洲，以他自己的方式对抗全世界，即使站在死神面前、即使站在命运面前依旧如此。
他有一点点羡慕。
但是，更多却是敬佩、还有景仰。
未来，于贝尔也想要成为那样的车手，不，不止是车手而已，而是那样的人，不畏艰难、不畏风雨，挑战自我的极限，他是自由的，坚守本心，在有限的生命长度里尽可能探索深度和广度，绽放万丈光芒。
他也想要这样。
笑容，爬上嘴角，轻轻绽放。
然而，一个笑容却似乎消耗全部力气，于贝尔只觉得嗓子一痒，咳嗽蠢蠢欲动，偏偏却没有更多力气咳嗽出声。
于贝尔迷迷糊糊地在梦境和现实里摇摆，就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电视机的画面再次模糊，但他可以听见空气的震动，若隐若现的声音神奇地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飞翔，安托万。
一遍，再一遍。
于贝尔重新闭上眼睛，细细地用耳朵捕捉那些声音，不需要猜测他就知道，那声音绝对是来自陆之洲的。
这就是陆之洲，总是如此，任何困难都无法阻止他的脚步，风暴越汹涌越猛烈，他就越会迎难而上，挑战自我挑战极限。
现在，陆之洲已经在斯帕完成自己职业生涯第一个大满贯，看来他必须加快速度才行，否则可能真的就要追不上了。
“安托万——”
耳边传来娜塔莉紧张的呼唤，于贝尔重新睁开眼睛，对着娜塔莉露出一个笑容，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妈，听。”
世界，正在轰鸣。
“于贝尔苏醒了”，消息插上翅膀，瞬间传遍整个围场。
自上而下，里里外外，一个个奔走相告，试图告诉每一个人，确保围场里没有人会遗漏这个好消息。
一个周末严严实实笼罩在围场上空的阴云终于消散，毫无预警地，一个闷雷，一直压抑一直酝酿的暴雨终于开闸，一股脑宣泄而下，却不是悲伤也不是痛苦，而是负面情绪宣泄过后的畅快——
太阳，出来了。
这是一场太阳雨。
勒克莱尔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膝盖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一直到此时似乎才恢复知觉，心脏疯狂跳动起来。
从比安奇到赫维，似曾相识的噩梦终究没有再次上演。
眼前出现一只手，勒克莱尔一抬头就可以看到陆之洲的那张脸，尽管没有表现出来，但全程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放松下来，他展露一个笑容。
“小心，记者要说我给你使绊子，故意把你推倒了。”
勒克莱尔一愣，看看自己再看看陆之洲，慢了两拍才意识到怎么回事，神经松懈下来，没有忍住就直接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尽管暴雨依旧正在进行时，但天空却已经放晴了。
当陆之洲他们抵达医院的时候，医院门口已经人满为患，里三层外三层，熙熙攘攘，将车道围堵得水泄不通。
诺里斯小小的身影几乎就要被吞噬，如同溺水之人一般在人群里苦苦挣扎，几乎看不到脑袋，就只有一双手倔强地伸出来求助。
阿尔本的个子平时不显，此时站在人群里却是鹤立鸡群一下体现出来，这才意识到原来他是长颈鹿，他试图拯救诺里斯，结果没有为诺里斯解围却把自己也搭了进去，身陷囹圄。
拥挤，喧嚣，闷热，宛若沼泽地般，缓缓将他们吞噬。
“之洲，救命！”
阿尔本艰难地转过身来，抓住救命稻草，发出求救信号。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熙熙攘攘的嘈杂安静下来，人群不由自主地往后方望去，脊梁骨之上鸡皮疙瘩疯狂往外冒，不寒而栗。
拥挤的记者一个两个停下动作，身体僵硬、目光呆滞，气氛凝滞晦涩起来，在意识到之前已经乖乖后退让开位置，尽管人群依旧密集，但还是让出了一条道路。
如同退潮一般，浅滩上残留种种狼狈。
此时才发现，加斯利和奥康两个人满身狼狈情非得已地被拥挤做了一团，紧紧贴在一起，不要说摆脱了，就连喘息空间也没有，一直到现在才被晾在那里。
这两个年轻人和勒克莱尔、于贝尔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整个围场都知道加斯利和奥康的关系非常尴尬，两个人几乎不说话，甚至互相敌视，但没有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其实……加斯利和奥康的关系普普通通，但不算仇人，真正两看两相厌的是他们的家人。
不止是看不顺眼而已，完全可以说是厌恶乃至于仇视，以至于两个年轻人也不得不保持距离，避免引起家庭纷争——
正如罗密欧与朱丽叶。
今天，因为于贝尔，童年伙伴重聚，气氛稍稍不同。
两个人已经许久不曾交谈，即使看到对方也假装没有看到；现在因为记者浪潮而意外相聚，两个人都措手不及。
加斯利不想多说什么，这个斯帕周末有更重要的事情，奥康也好，阿尔本也罢，乃至于红牛纷纷扰扰的事情也暂时靠边站，他没有精力思考其他事情，只要稍稍停顿一下，无数可怕的想法就会开始冒头，然后被卷入黑暗深渊里。
难得一见地，加斯利向奥康微不可见地轻轻颌首。
却没有想到，奥康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点头示意。
两个人双双一愣，本来回避的目光碰撞在一起，但马上转移开来。在生死面前，其他一切都不再重要。
也就是短短刹那而已，加斯利和奥康的注意力已经回到于贝尔身上，此时才注意到现场的诡异气氛。
如狼似虎的记者们看到陆之洲，一个个如同老鼠见到猫一样，乖乖让开位置，甚至不敢直视陆之洲的眼睛。
陆之洲却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和勒克莱尔径直迈开脚步，往前走去。
一直保持安静的记者终究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人群里传来一个声音，“之洲，现在安托万的情况如何？”
陆之洲停下脚步，转身望过去。
空气一凝。
那声音犹豫一下，“广大车迷都在关心他的情况。”试图高举一把大旗，为自己掩护，站在道德制高点上。
陆之洲嘴角轻轻一扯，明明勾勒出一个弧度，却没有任何笑意，“那么你们就应该耐心等待于贝尔夫妇的官方通报，不要随便相信风言风语，更不要打扰安托万的休息，毕竟，我们都在关心安托万的情况，没有人希望好心办坏事。”
停顿一下，“对吧？”
那轻描淡写的声音却令人不寒而栗，周围人群的嘈杂再次掐断，一个两个屏住呼吸，竭尽全力隐藏自己的存在感，甚至不敢直视陆之洲的眼睛。
正当陆之洲准备迈开脚步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请不要学习罗密欧那样爬阳台，这里没有朱丽叶，如果我看到的话，我会直接把罗密欧推下去。”
丢下一句话之后，没有再理会鸦雀无声的记者，径直迈开脚步。
医院门口，从来没有如此安静过。
加斯利他们全部一溜烟跟上陆之洲的脚步，进入医院，谁都没有开口，只是放轻脚步，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抵达医院，陆之洲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前往探望于贝尔——他不想打扰病人休息，而是径直前往寻找弗朗索瓦和娜塔莉，此时没有任何事情比于贝尔的休息和恢复更加重要，他们是前来探望于贝尔的，不是打扰于贝尔。
然后，终于得知一个喜人的好消息，“医生说，安托万暂时脱离了危险。”
阴霾，散开。
太阳，又重新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