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个小小隐患根本微不足道——
“好样的!”
沃尔夫握紧拳头,振臂高呼,眼睛里流露出一抹杀气,整个梅赛德斯奔驰维修区瞬间汹涌沸腾起来。
整个第一定量,梅赛德斯奔驰陷入被动,一步错步步错,一直落后法拉利一拍,始终没有能够掌控局面,如同深陷流沙一般,一点一点滑向困境的深渊;但现在,依靠一次进站,一举扭转了困境。
接下来第二定量,梅赛德斯奔驰将牢牢掌握主动。
不过,眼前赛道上还有一个麻烦——
“女士们,先生们,陆之洲正式领跑2019年上海大奖赛!”
当博塔斯进站的那一刻,率先冲过起跑大直道的领跑赛车就交替为陆之洲,二十二号法拉利赛车浩浩荡荡地冲过主看台和维修墙,主场观众瞬间陷入狂热,再也没有人能够安静地继续坐在椅子上。
集体起立,振臂高呼,无与伦比的能量宛若一把火般点燃整个上赛道。
喧嚣,嘈杂,宛若盛夏暴雨,一股脑宣泄而下,空气开始变得黏稠模糊。
然而,二十二号赛车里全神贯注一片澄明——
前方,再也没有车辆,领跑车辆进入维修区、吊车尾车辆暂时没有进入套圈视野,这意味着干净空气。
这是每一位顶级车手最渴望、也最危险的状态,没有尾流可以借用,也没有参照物可以调整节奏,一切都必须源于自己,因为没有参照物也没有攻防较量,稍稍快一些或稍稍慢一些也无法立刻察觉,往往需要等待维修墙里比赛工程师的反馈才能够知晓,全凭直觉掌控节奏的情况确实容易迷失。
这需要经验,对赛道的了解程度、对赛车的掌控程度,诸如此类等等。
显然,这一切都是陆之洲不具备的,SF90才是赛季第三场而已、上赛道才是他职业生涯的第二场而已;如果领跑只是领跑的话,他在上赛季拥有一些经验,但此时,领跑没有那么简单,同时肩负战术职责,表面看来和去年摩纳哥一样,实际上却是截然不同的状况,毫无疑问这是绝对严峻的考验。
不过,陆之洲却似乎等待这一刻已经许久。
没有急促的操作、没有多余的试探,没有心急火燎的埋头前冲,而是循序渐进地匀速推进,一个弯角一个弯角、一个计时段一个计时段地慢慢累积,持续不断地和博雷佩勒保持密切联系,保证即时掌控节奏变化,最终让推进节奏自然而然地、稳稳当当地落入目标区间。
1:37.777。
1:37.811。
1:37.763。
一圈,再一圈。
这是起跑以来,陆之洲的第三次节奏提升,没有操之过急、没有试图一口吃成胖子,只是稍稍提升一个档次。
然后,保持稳定,尽可能保证单圈圈速维持在一个“能够向对手带来压力又不至于打破SF90自身能力平衡”的微妙水平线上。
这是通过自由练习赛和排位赛反复推演出来的区间——
不是最快,而是可持续的上限。
SF90没有升级更新,问题依旧在那里:
后轴温度敏感,长距离下轮胎衰竭来得又快又突然;如果过度追求单圈速度,轮胎的崩盘可能来得毫无预警。
正如刚刚的勒克莱尔。
所以,上海大奖赛的整个周末,陆之洲不是因为场外活动太多而分心,而是不断寻找解构赛道的正确方式。
他需要赛车尽可能保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下,依靠个人能力摸索出如此状态下单圈速度的上限;尽管经历一些波折与挑战,但他现在的确摸索出了一些门道。
一号弯,刻意压缩入弯速度,延迟油门开启。
二三四号连续组合弯,放弃激进的转向角,以更平顺的方向轨迹换取后胎温度。
进入七号八号连续高速弯前,提前半个节拍收油,让赛车姿态在极限之下完成转移。
每一个弯道都不是“最快解决方案”、而是“最省解决方案”。
干净空气的意义,不在于跑多快,而在于——
跑得多干净。
陆之洲正在解构赛道,上赛道的节奏点被他拆解为一部分一部分,哪几个弯必须保护后轮,哪几个弯可以用前轴去争取时间,哪一段知道可以靠引擎映射弥补,哪一段必须依靠出弯质量,哪里方向控制必须细腻柔和,哪里入弯点需要精细准确。
等等,等等。
这些解读和判断,全部来自于自由练习赛和排位赛,以及他和克利尔、博雷佩勒在会议室里一帧一帧打磨出来的结论。
他不是在探索赛车的上限,因为墨尔本和巴林已经能够触碰到这条线,再继续往前冲,结局可能就是赛车不堪重负分崩离析;他正在试图戴着镣铐完成一支翩若惊鸿的舞蹈,明明束手束脚却展现举重若轻的姿态,在毫厘之差的容错空间里雕刻出一条可以持续反复的节奏曲线。
专注、沉浸。
汗如雨下。
然而,完全没有察觉,无感觉,也不重要。
高度集中的注意力细细捕捉赛道和赛车的每一丝变化,根据即时情况持续调整持续修正,神经末梢附着到四个轮胎之上,轮胎表面的颗粒和赛道地面的颗粒互相契合互相摩擦的细腻变化轻盈地落在心脏之上,如同摩斯密码一般传递到指尖和脚掌,整辆赛车成为身体延伸的一部分,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狂风、气温、热浪,卷着G力,汹涌却细腻地附着在皮肤表面,毛孔在一呼一吸之间都能够感受到。
明明戴着镣铐,但陆之洲依旧找到一种潇洒自如、行云流水的舞动方式,浑然忘我地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享受。
恍惚之间又重新回到去年的摩纳哥。但这里和摩纳哥不同。
当时在摩纳哥,陆之洲甩开膀子全力飞驰,在狭窄拥挤的空间里追逐速度的极致。
眼前的上海,SF90却不允许陆之洲如此任性,看似一路狂奔强势推进,单圈速度却看不出任何锋芒。
表面相似、内核不同的状况,陆之洲却感受到相同的充盈和畅快——
他似乎触碰到了自己的极限,却又在悄无声息地打破这个极限,继续探索无限可能,那种肆意的畅快与自由让包裹在汗水之中的细胞全部打开,感受到世界乃至于宇宙的能量,视野,一下被打开。
其实,一个最明显最直观的差异在于:无线电。
在上海,在眼前,博雷佩勒的沟通持续不断、没有停歇,实时更新赛车情况,不断提醒陆之洲每个细微的变化;同时,陆之洲也不断反馈自己对赛车的感知,和博雷佩勒观察到的数据形成互相验证。
一个数据一个直觉、一个电脑一个实操,前方与后方,看似相隔千里,实则在同一个空间里配合操作。
每个弯道、每个计时段,乃至于每一秒,实时变化都可能带来一系列连锁反应,两个人必须互相配合,百分之百信任、百分之百精准,更重要的是,百分之百的敏锐,全神贯注高度集中,不容有失。
两个人一辆车,三个截然不同的独立个体,却悄无声息地重叠在一起,保持相同节奏,在赛道狂奔。
压力?
不,一点都没有。没有紧张、没有顾虑,没有瞻前顾后,也没有犹豫不决,恰恰相反,在极度亢奋和极度专注之中,两个人正在享受这段经历。
恍惚之间,甚至于引擎轰鸣的嘈杂和喧嚣落在耳朵里,也演变为交响乐一般优雅曼妙,心旷神怡。
然后,陆之洲开始建立优势——
他和后面汉密尔顿的差距,正在渐渐拉开。
最初,只是扩大0.2秒而已。
再是,0.9秒。
一眨眼,1.3秒。
一步、再一小步,如同跬步一般,看似毫不起眼微不足道,却在坚持不懈的累积之中演变为千里。
当整个围场的注意力因为汉密尔顿阻止勒克莱尔undercut、博塔斯成功overcut勒克莱尔而沸腾的时候,悄无声息成为赛事领跑者的陆之洲正在将比赛纳入自己的掌控,待梅赛德斯奔驰维修区从短暂的喜悦、情绪的宣泄里回过神来的事情,陆之洲已经找到节奏。
一直密切关注赛道数据动态的沃尔斯是第一个察觉异常的,千思万绪在脑海里汹涌,凝聚为一个感受:
糟糕,上当了!
一切都是陷阱,一切都是布局——
从陆之洲首次提升节奏开始,这盘棋局已经开始,撇开那些动作那些烟雾弹,本质来说,法拉利的目的只有一个:
破坏梅赛德斯奔驰的比赛节奏。
什么三停疑云、什么队内交换位置、什么勒克莱尔全力推进,具体环节不重要,重要的是梅赛德斯奔驰感受到的压力,法拉利牢牢抓住沃尔夫试图建立统治力的心理,一步步将他们引导到相对应的轨道上。
陆之洲来了,他们提速。
勒克莱尔登场,他们又提速。
梅赛德斯奔驰的临场应变全部都在法拉利的算计之中。
当勒克莱尔率先进站的时候,法拉利没有任何犹豫与迟疑,因为这就是策略,和梅赛德斯奔驰的回应无关,勒克莱尔率先压榨轮胎极限推进,让梅赛德斯奔驰感受到巨大压力,他的轮胎确实支撑不住,进站是顺理成章的结果,但勒克莱尔锋芒毕露咄咄逼人的架势却成为整个计中计的重要一环。
此时,梅赛德斯奔驰两辆赛车前后三次打乱节奏之后,轮胎消耗确实高于预期,进站窗口稍稍提前一些;再加上勒克莱尔摆出来的undercut姿态,梅赛德斯奔驰的应对策略呼之欲出,这是可以预见的——
汉密尔顿阻挡勒克莱尔undercut,博塔斯尝试overcut勒克莱尔。
梅赛德斯奔驰为他们重新夺回赛道主动权而欢呼,殊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全部都在法拉利的棋局里。
上述一切、全部环节,都是为了眼前这一步:陆之洲的overcut尝试!
“红色软胎的法拉利VS白色硬胎的梅赛德斯奔驰”。
人人都知道,梅赛德斯奔驰在冷胎状态下拥有出色的表现,这为他们在围场毫厘之差的激烈较量里争取到难以置信的优势;但这样的优势是有局限性的,同样冷胎状态下,梅赛德斯奔驰确实更胜一筹。
然而,冷胎VS热胎?
没有可比性。
梅赛德斯奔驰的W10再怎么火星车也不能打破物理定律。
更何况,这还是软胎和硬胎的对决,正如刚刚博塔斯用软胎overcut全新更换硬胎的勒克莱尔一样。
这,才是法拉利的真正杀手锏。
一种压迫!
却不是力劈华山的重重压力,而是一种被牵着鼻子走的失控失序。
二十二号赛车依靠的不是爆发力,而是节奏的连续性和完整性,以更高级也更隐蔽的方式掌控比赛。
陆之洲把每一圈都压在轮胎稳定性的上限边缘,在极限状态下疯狂试探,让赛车始终处于一种危险却不越界的状态,只要梅赛德斯奔驰稍稍犹豫稍稍摇摆,他就将把握机会从缝隙切入撕开一道口子。
然后,颠覆!
这,才是梅赛德斯奔驰的真正危机。
沃尔斯第一时间从数据之中抽丝剥茧地捕捉到真相,没有慌乱也没有紧张,马上把自己的发现告知沃尔夫。
沃尔夫一愣,博塔斯压住勒克莱尔的喜悦还在胸口激荡,却瞬间冻结成冰,他快速扫描了一眼直播屏幕,一下抓住关键,“但他的单圈圈速并不明显,这没有刷新刚刚勒克莱尔的最快圈速。”
换而言之,overcut的尝试似乎并不凶猛。
“对。”沃尔斯给予肯定,“我的推测是,他试图在赛道上多留一段时间,持续不断地把压力丢给我们,由我们做选择。”
换而言之,可以理解为,法拉利故意把诱饵丢出来,由梅赛德斯奔驰选择,但不管梅赛德斯奔驰如何选择,法拉利都留有后手,他们完全可以随机应变,根据梅赛德斯奔驰的回应,再做下一步布局。
梅赛德斯奔驰的选择非常简单,只有两种。
其一,汉密尔顿和博塔斯无视陆之洲,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跑,那么陆之洲overcut成功,正式领跑上海大奖赛,接下来梅赛德斯奔驰陷入被动,他们必须试图在第二次进站之前思考策略扭转局面。
其二,汉密尔顿和博塔斯全力推进,掐灭陆之洲overcut的尝试,但代价在于耗损轮胎,刚刚更换的全新硬胎需要面临额外耗损,打乱梅赛德斯奔驰第二定量的布局,法拉利一样能够在第二定量继续挖坑。
当然,这里还有一个分支,汉密尔顿和博塔斯兵分两路,汉密尔顿阻止陆之洲overcut,博塔斯则不需要,博塔斯既可以拦截勒克莱尔又可以追击陆之洲,至少可以保全博塔斯的轮胎,给予梅赛德斯奔驰更多选择;但陆之洲将具备直接威胁汉密尔顿的机会,法拉利第二定量的布局一样拥有操作空间。
原来如此——
沃尔夫终于全部想明白了,心脏猛地收缩起来。
刚刚的第一次进站,梅赛德斯奔驰赢得了局部,却在比赛结构层面上彻底丢掉了先手。第一定量的较量里,梅赛德斯奔驰输得非常彻底,连带着第二定量的开局陷入被动。
“但是,如何(How)?”沃尔夫不理解,“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陆之洲的软胎已经跑了超过二十圈,他怎么还在继续推进?”
SF90不是SF71H,正赛长距离极限状态下的持续推进能力截然不同,也许SF90极限速度领先于SF71H,但持续性、稳定性、连贯性等等方面,却是SF71H更胜一筹。
上赛季,陆之洲可以屡屡利用策略压榨赛车的极限,上演回归壮举,但同样的事情本赛季却做不到。
所以,眼前又是怎么回事?
沃尔斯的声音传来,“陆之洲一直没有极限推进,记得吗?托托。”
那理智而冷静的声音,宛若冰锥一般狠狠刺向沃尔夫的心脏。
难怪!
不管是开场两次提升节奏,还是接下来主动交换位置由勒克莱尔发动进攻,包括此时在赛道上尝试overcut的时候依旧留有余力,一次又一次地把选择权推给梅赛德斯奔驰,看似猫戏老鼠一般折辱梅赛德斯奔驰,但事实上却是SF90不具备一击致命的能力,所以他们不得不设计这样一个环环相扣的局。
请君入瓮。
偏偏,梅赛德斯奔驰就这样傻乎乎地入局。
但转念一想,沃尔夫笑容重新爬上嘴角,法拉利的那些把戏全部暴露在眼前,再也没有什么秘密可言,梅赛德斯奔驰的赛车依旧拥有绝对优势,如果法拉利的单圈速度上限摆在那里,终究无法突破,那么梅赛德斯奔驰就和法拉利比拼一下正赛长距离的轮胎消耗,看看真刀真枪的较量谁能够笑到最后。
呵。
拨开迷雾窥见真相之后,尽管危机尽管困难尽管被动——尽管憋屈,但沃尔夫反而完全镇定了下来。
法拉利的棋局已经揭开大半,接下来就看梅赛德斯奔驰的反击。
法拉利为什么需要兜如此大一个圈子,归根结底就是实力不足;而梅赛德斯奔驰则没有这样的担忧,他们可以堂堂正正地迎接挑战,以绝对实力回应一切挑战。
就是如此自信。
沃尔夫胸腔里涌动些许笑声,豪情万丈、挥斥方裘,一声令下,“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