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陆之洲而已,在他的鼓励之下,勒克莱尔也将他的感受所出来。
一切,正如陆之洲所说,他们是一个团队,车手离不开工程师,同样,工程师也不应该脱离车手,只有当他们齐心协力互相交流互相帮助,理论与实践的碰撞才能够落实在赛车上,打造出一辆顶级赛车。
你来我往,你一句我一句,互相讨论互相碰撞,同时,互相补充互相启发——
陆之洲暂时忘记会议室里的工程师,和勒克莱尔展开讨论,深入印证阿尔伯特公园正赛里的种种体验。
两位车手,两种体验,但没有正确答案;从不同风格不同视角切入,交叉感知,一点一点触碰赛车性能的本质,会议室里暂时把午饭抛到脑后,碰撞出灵感风暴,一把将赛车从模拟器拖入现实世界。
如此一来,工程师们能够清晰且直观地重新审视数据所无法检测到的部分,一个全然陌生却始终客观存在的领域。
每个赛季,工程师们都需要面临一个严峻的问题,从理论层面到电脑测试再到模拟器测试表现堪称完美的赛车,尽管一些问题是可以预料到的,但为什么在赛道上却面临如此多难题,和对手差距明显?
要么就是他们的设计理论出现问题,要么就是车手无法驾驭赛车。
自然而然地,技术团队和车手似乎站在对立面,互相指责对方。
然而现在,陆之洲提醒马拉内罗,也许不是非黑即白的问题,技术团队和车手都没错,而是赛车从理论到实践的过程中面临一系列未知因素导致预想偏离轨道,所以,他们不是敌人,而是彼此的后援——
这种观点,并非陆之洲首创。
最近一两个赛季里,围场陆陆续续在冒头在研究,车队都在不同程度地展开探索,他们相信应该聆听车手的意见,但听取多少、采纳多少、在电脑和车手之间应该如何判断选择,分寸拿捏并不容易。
不过,法拉利始终偏于一隅地躲在马拉内罗,拒绝和伦敦最前线最尖端的理论潮流接轨,他们当然听说了这个理论,只是他们只是倾向于相信数据相信专业,车手的意见能够发挥半分一分作用已经算是难得。
然而现在,陆之洲发出自己的声音,并且保证这些声音能够被听见。
当然,还有勒克莱尔的。
酣畅淋漓地,一直憋在肚子里的想法全部倾倒而出,甚至说出自己深深隐藏起来的感受,勒克莱尔有些慌张。
自卡丁车以来,勒克莱尔所接受的教育并非如此,他被教育技术团队才是专业的,他应该相信专业尊重专业。
但现在,他却正在挑战专业;而且还是法拉利的专业团队,在他的记忆里,这些人就是站在金字塔顶尖的精英,只有最顶尖最权威的精英才能够进入法拉利的团队。
全部说出口之后,勒克莱尔有些不安,不敢直视那些工程师的表情。
对此,陆之洲有不同意见,精英与否先放一旁,即使是精英也可能犯错,即使是精英闭门造车也一样是自取灭亡。
“如果你们不愿意听——”
陆之洲扫视全场。
“当然,你们完全可以这样做,你们继续坚持自己,继续按照自己的步调,继续把车手的意见当作耳旁风。”
“但是,你们最好把属于你们份内的工作做好,因为我真心不想浪费时间完成我职责范围之外的事情。”
“事情本来应该非常简单,你们负责造车,我们负责开车,偶尔碰面寒暄客套一下,但你们别过来教我们如何开车,我们也不要指着你们的鼻子说如何设计赛车,每年就是圣诞节互相赠送礼物维护一下表面客套友好关系,这就是全部了。”
戏谑,调侃,嘲讽,幽默。
陆之洲依旧是陆之洲,但眼前没有人能够笑出声。
“相信我,我知道自己的位置。”
“车手的工作是什么?开车。只是开车而已。”
“我多么希望我只需要负责自己的工作,度假的时候躺在地中海私人游艇上无所事事,而不是跑来马拉内罗和一群男人缩手缩脚地在会议室里加班工作。”
“上帝,我还以为F1车手就只是负责坐在赛车里负责摆摆造型耍帅一下,如果知道加班时间如此繁重的话,我就应该在续约合同里要求加班费了。”
勒克莱尔:……憋笑憋得就要缺氧了。
火力全开的陆之洲,确实令人招架无力。
憋屈、压抑、沉闷,会议室里的工程师却没有心情欣赏眼前的马戏表演,一个个神色各异,但毫无疑问没有一个人是开心的。
眼看着陆之洲还在继续,“时代不一样了,如果你们再继续坚持相信那一套——”
终于,有人控制不住自己,愤怒地打断陆之洲,试图发出小小的反抗,“我们去年就成功了!”
陆之洲一愣,没有忍住笑了。
不是生气,而是笑容,甚至控制不住,演变为开怀大笑。
陆之洲直直地望过去,四目相对,“你是说夏休期更新之后,我们在自己最擅长的斯帕一败涂地的事情?还是在我们自己的后花园蒙扎里依旧差点两手空空的事情?以至于马蒂亚最后不得不退回部分更新?”
嘲讽,赤裸裸的嘲讽。
那些不屑、那些鄙夷、那些轻蔑,陆之洲没有掩饰,就这样流露出来,狠狠刺痛眼前工程师的自尊。
“你!”有人握紧拳头冲了出来。
然而,陆之洲没有退缩,不仅没有,反而主动迎了上前,以更强大更凶猛的气势浩浩荡荡地碾压过去。
瞬间,纸老虎显露原型,演变为小羔羊。
“我。对,是我!”陆之洲怒吼回去。
“我差点就成功了,明白吗?我!从上海开始,一直到阿布扎比,我都在拼搏,从不可能之中寻找一丝丝可能。”
“如果你们还沉浸在自己的狂妄自大里看不清楚现实的话,如果你们还冥顽不灵地认为我们是在干涉你们权威和专业的话,那你们就将注定被淘汰,不是因为我和夏尔,也不是因为约翰-埃尔坎或马蒂亚-比诺托,而是因为你们自己的傲慢和愚蠢。”
“看看你们的工作,2017赛季,夏休期之后毁于一旦;2018赛季,夏休期之后一塌糊涂;现在到了2019赛季,你们依旧在拖后腿,结果你们却准备把责任推卸到车手身上,是因为我们不够努力所以没有压榨出赛车的性能?”
“呵呵,抱歉,我不是傻子。”
“可惜,铁佛寺也不是。”
如果现在法拉利马拉内罗基地内讧的信息走漏风声,铁佛寺会支持谁,答案再简单不过,摆在眼前。
所以,陆之洲这是在威胁他们吗?
工程师们眼神里流露出愤怒、懊恼、恐惧、慌乱的种种情绪。
这一切,全部落在陆之洲眼睛,但他只是觉得他们可怜,即使到了现在,依旧没有能够摆脱自己的顽固和刻板。
“等等,你们说什么,我听不清楚,2016年?2015年?2014年?”
“抱歉,我没有任何印象,法拉利那时候在争夺冠军的队伍行列吗?法拉利甚至就连梅赛德斯奔驰的尾巴都摸不到,当汉密尔顿和罗斯伯格为车手冠军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候,法拉利甚至就连第三名都守不住。”
“所以,混合动力时代里,你们到底做对了什么?”
“除了法拉利这个虚无缥缈的头衔之外,你们还拥有什么?谁给你们的勇气相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理上,谁给你们的自信相信你们的工作值得尊重?”
呵。
一波,再一波,毫无保留,怒火全面宣泄而下,振聋发聩,整个会议室似乎都匍匐在陆之洲的滔天声势底下瑟瑟发抖,宛若巨龙苏醒一般,一声咆哮,万兽俯首,哪怕只是残留的龙息也足以将一切焚烧殆尽。
不要说工程师们了,就连勒克莱尔也心惊胆战,身体无法控制地僵硬起来。
勒克莱尔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陆之洲,印象里的陆之洲,不管再怎么愤怒也不会失控,总是能够悬崖勒马。
那么眼前呢,陆之洲是不是首次全盘失控,从上赛季开始一直压抑一直累积的情绪,如同洪水一般,一旦冲破一个缺口就再也控制不住,全面分崩离析。
勒克莱尔的心脏无法控制地狂跳不止,他应该阻止吗?
短暂犹豫之间,陆之洲的下一波怒火已经全面井喷,字字诛心、掷地有声,似乎整个马拉内罗基地都能够听到他的愤怒。
不,不止是愤怒而已——
失望。不甘。懊恼。遗憾。
全部都有。
马尔乔内去世以后,群龙无首的法拉利陷入混乱,当竞争对手众志成城一往无前继续乘风破浪的时候,他们却内讧不断,因为鸡毛蒜皮的利益在内部互相算计互相攻讦,怀抱一个法拉利无上荣光的往昔梦想躺在腐朽没落的历史上继续睡大觉,一次又一次、一年再一年地让铁佛寺在满满期待里茫然若失。
仅仅只是愤怒,远远不足以形容陆之洲此刻的情绪。
“你们看不起管理派玩弄权术追逐利益,你们看不起我们车手对技术一无所知,马拉内罗就只有你们技术派最为圣洁最为高贵,骄傲地守护法拉利的王冠。”
“但如果法拉利所谓的传承早就已经腐朽溃烂,你们所守护的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空壳,拒绝跟随时代脚步,拒绝打开眼界看看外面的世界,那么你们被淘汰的命运已经注定,谁都无法挽回你们的未来。”
“如同泰坦尼克号一样。”
“管理派可以继续追逐利益,躺在数不完的钞票上面睡大觉;车手可以转会其他车队,我相信我们可以在围场任何车队找到一个位置。”
“我们都有一个美好的未来,但你们呢?”
“你们这群彻底被时代先进技术先进理抛弃的废物就将被遗忘在阴暗的角落里,跟着泰坦尼克号一起石沉大海。”
”不要误会,你们不是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没有人会记得你们曾经存在过,如同三等舱里被牺牲的蝼蚁一样。”
“尊重?”
“抱歉,尊重是靠实际行动赢来的,不是一张嘴皮子。”
“我,陆之洲,站在这里,告诉你们——你们是一群失败者,无法完成自己的工作,只会用无数借口掩饰自己无能的失败者。”
深呼吸一口气,稍稍停顿,然后,陆之洲直视每个人的眼睛。
“草(F***-You)。”
“草。”
“草。”
一个人一遍,四目交接,眼睛清亮,准确无误地传递自己的鄙夷和不屑,确保眼神和话语没有任何遗漏。
九个人,九句话,在鸦雀无声的会议室里激荡燃烧,如同利刃,狠狠刺向每个人的心脏,干脆利落。
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更何况是眼前的工程师,一个个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怒火滔天,滚滚热浪再次将整个会议室充斥地满满当当,弥漫的硝烟气息令人喘不过气来,以至于耳膜之上激荡阵阵轰鸣。
勒克莱尔心脏一缩——大事不妙。
没有再继续犹豫,勒克莱尔一把抓住陆之洲的手臂,拉着陆之洲转身就跑,在火药桶彻底引爆之前离开现场。
勒克莱尔以为陆之洲会抵抗,但意外的是,没有。
勒克莱尔毫不费力地拉着陆之洲离开会议室,将刀光剑影的满满张力全部留在身后。
一抬头,勒克莱尔就看到陆之洲眼睛里流露出的笑容,哪里还有半分刚刚的张狂模样,这让勒克莱尔一愣。
不等反应过来,勒克莱尔看到走廊里的身影,一个紧急刹车,心脏差点就要呕吐出来。
“马蒂亚!”
站在会议室门口的,赫然是比诺托。
这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书呆子将手里的电话挂断,拍拍勒克莱尔的肩膀,暗示他做得好,然后目光转移向陆之洲。
千言万语在胸膛翻涌。
陆之洲刚刚那些话语,不仅是针对工程师而已,比诺托作为上赛季的技术总监,他也一起包括了进去,相当于指着比诺托的鼻子谩骂他的失职,而今年能够升职为车队领队也只是利益交换的结果。
然而,陆之洲的高明之处恰恰在这里,他没有指着比诺托的鼻子骂,而是指桑骂槐。
隔了一层工程师,再隔了一层会议室墙壁,那些话语落在比诺托耳朵里,意思依旧到位,情感冲击却截然不同。
比诺托是支持陆之洲的,这一点毫无疑问,但不代表他允许陆之洲越俎代庖,对他的工作指手画脚。
可是现在——
种种情绪一股脑汹涌而上,比诺托看向陆之洲。
陆之洲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地望过来,眼睛明亮,不卑不亢,似乎正在等待比诺托的回应。
不是愤怒、不是挑衅、也不是反抗,那一片清澈而纯粹,热情和斗志在燃烧,无声地表明他的立场。
比诺托以为自己会大发雷霆恼羞成怒,但神奇的是,看着眼前的陆之洲,郁结在胸口的那一团浊气就这样消散,紧绷的肩膀线条放松下来,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骚乱,眼神里流露出些许无可奈何。
“是不是太着急了?”比诺托说。
陆之洲摊开双手,“马蒂亚,你的办法行不通,我只能尝试看看我的了。”
比诺托明白,不管他是否赞同,事已至此,终究没有多说什么,“赶快去食堂吃饭吧,下午还有会议。”
说完,比诺托绕过两个年轻人,正准备进入会议室,身后传来陆之洲的声音,“马蒂亚,我会让食堂为你们留饭的。”
比诺托自己也没有预料到,嘴角轻轻上扬起来,微微挺直腰杆,推开会议室大门,径直闯入火药桶,迎面而来就是熙熙攘攘准备冲出来的人群,比诺托一个登场,却把即将漫溢出来的风暴又硬生生塞了回去。
然后,关门,隔绝一切目光。
勒克莱尔满脸错愕地见证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脑运转速度完全跟不上。
最后,脑海里就只剩下一个想法,“你——故意的?”
陆之洲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没有回答,没有肯定却也没有否认,“吃饭,吃饭,刚刚消耗那么多能量,现在饿坏了。”
勒克莱尔:???
一边压低声音吐槽,“谁说你不适合好莱坞的!见鬼,奥斯卡应该给你颁发小金人!”一边飞速跟了上去。
难怪!勒克莱尔就奇怪,以陆之洲的性格,怎么可能彻底失控,不管不顾地掀翻棋盘,彻底和工程师撕破脸的样子。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表演。
陆之洲是故意把怒火全部宣泄出来的,如同撕开创口贴一般,长痛不如短痛。
正好,比诺托已经到场,负责收拾残局,恩威并施,然后以比诺托的身份和位置,把彻底偏离航道的技术团队拉回正轨,一鼓作气地解决后患。
尽管冒险,尽管疯狂,但是——
釜底抽薪。也许这是治疗顽疾的唯一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