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说着,蒙法蒂尼一边示意一下那群孩子们。
尽管他们全部熙熙攘攘地聚集在一旁,但眼神依旧无法控制地望过来,崇拜而雀跃地细细打量陆之洲。
陆之洲注意到了,展露微笑、举手示意,孩子们一下骚动起来,蹦蹦跳跳欢欣鼓舞的激动完全压抑不住——
就是……一群真正的孩子。
蒙法蒂尼轻轻吐出一口气,略显烦恼,“但十二岁、十三岁真的太小了。”
改变,往往是困难的,如同阵痛,充满未知与折磨。
风雨飘摇、迷失方向的法拉利更是如此。
陆之洲看着那群活泼可爱的孩子,表情依旧保持笑容,但对话没有停止,“不,我不赞同。”
“既然准备打开枷锁,给予孩子一些可能一些机会,那为什么自己限制自己、自己捆绑自己?费尔南多,这里是法拉利,不需要你自讨苦吃,捆绑在你们身上的枷锁已经一层又一层,你不嫌费劲吗?”
直言不讳、言辞犀利——刀刀致命。
陆之洲依旧是陆之洲,以堂堂正正的姿态说出自己的想法,毫无避讳。
蒙法蒂尼嘴角的笑容流露出些许苦涩,无可奈何;但他没有打断,事实上,他喜欢这样的陆之洲。
坦然、直率,真诚。那些看似犀利的言语之间,隐藏着真理。
蒙法蒂尼侧耳倾听,格外认真。
“十二岁和十五岁,从本质来说都是一样的,一样年轻、一样懵懂,如同璞玉,一样需要打磨和雕琢。不同年龄段展现出来的潜力可能不同,但本质上的天赋却不会说谎。”
“如果他们展现出足够的天赋,我们就应该打开一切可能性。”
“你刚刚不是才说,也许他们能够跟上我的脚步,十七岁、十八岁就进入围场,那限制年龄就更加没有必要,简直就是自废武功。”
“按照法拉利的传统,我不应该加入青训学院,更加不应该加入车队。所谓的传统,早就已经被打破了,不是吗?”
温和、明朗,陆之洲的表情和言语如沐春风,没有任何攻击性。
但恰恰因为如此,那个眼神令人无法无视。
蒙法蒂尼没有忍住,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陆之洲撇了撇嘴角,“费尔南多,法拉利需要新鲜空气。既然你们已经选择冒险,再继续畏畏缩缩束手束脚,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口气,久久地停留在蒙法蒂尼的胸口里,注视陆之洲的满脸坦然,脑海里的种种思绪最后化作一抹笑容悄然消失在嘴角,“我们。”
陆之洲,“哈?”
蒙法蒂尼,“应该是‘我们’。我们选择了冒险,我们拥抱了未知。一切都是从你开始的。”
陆之洲眼底的笑容翻涌起来,“费尔南多,你现在是准备用情感攻势吗?”
蒙法蒂尼干脆利落地点头,“对。”停顿一下,他看向陆之洲,“所以,管用吗?”
陆之洲意味深长地看向蒙法蒂尼,“你们应该对上面使用这一招,毕竟,我始终开放可能性,而掐断可能性的一直都是他们。”
蒙法蒂尼并不意外,刚刚只是一个小玩笑而已,“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在祈祷,他们不会毁掉马尔乔内先生留下的遗产。”
陆之洲,“我表示赞同。”
丢下一句话,陆之洲没有继续停留,屈膝弯腰、张开双手,朝着那群十二三岁的小不点冲了过去,如同老鹰捉小鸡一般,贝尔曼、安东内利他们纷纷发出咯咯的笑声,大大小小全部打闹成为一团。
站在一旁静静见证这一幕的蒙法蒂尼,嘴角的弧度轻轻上扬但随后又隐去,紧绷的肩膀线条稍稍松懈下来。
每次即将忘记的时候,脑海里的理智又再次发出提醒,新科车手世界冠军年仅十九岁,全新的世界全新的可能一切的未知全部铺陈在眼前,法拉利终于在历史十字路口占据先机,希望他们不要错过。
在陆之洲转身离开之后没有多久,蒙法蒂尼又细细浏览了一番资料,随后留下了五个孩子,他们成为法拉利青训学院有史以来第一批十六岁以下的学员,这也标志着法拉利青训终于开始涉足卡丁车。
其中,包括了贝尔曼和安东内利两个小家伙。
后来,贝尔曼和安东内利一直以崇拜敬仰的目光注视陆之洲,包括他们的父母、家人和朋友都不例外,以至于陆之洲云里雾里受宠若惊;一直到许久以后,陆之洲无意间得知,蒙法蒂尼告诉他们:
这两个小家伙能够留下来,完全是因为陆之洲。陆之洲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潜力,于是给予他们机会。
从青训传说到高高在上的偶像再到改变年轻车手人生的领袖,在陆之洲所不知道的领域里,他正在成为传奇。
然而,陆之洲完全一无所知。
离开青训学院,陆之洲的脚步一路前往办公大楼。
埃尔坎并没有继续使用马尔乔内的办公室,他在建筑顶楼征用了两个办公室,打通墙壁,演变为一个巨大的办公室,这里成为法拉利新任总裁的办公地点。
这样一个小小的细节就能够看出来,埃尔坎正在试图抹去马尔乔内的痕迹,建立全新的管理风格。
领袖,就是领袖,他不需要也不准备深入底层,他就是高高在上的指挥者,负责导航,指引前进方向。
并且,埃尔坎也不准备假装掩饰这一点。
本来还以为,埃尔坎至少会做做样子,毕竟马尔乔内在法拉利留下丰富的财富,包括人脉和资源等等。
不过,埃尔坎另有想法,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反而抓住这样的机会表明态度,他不是马尔乔内的继任者,而是一个全新领袖,如果有人认为埃尔坎准备继承马尔乔内衣钵的话,那最好尽快从幻想里清醒。
短短小半年而已,世界已经翻天覆地。
“之洲!埃尔坎先生正在里面等候你的到来。”坐在办公室门口的秘书,第一时间站立起来表示欢迎。
她并没有接通电话内线通知埃尔坎,而是主动出列,亲自迎接陆之洲,以复古传统的方式来到办公室门口,轻叩大门,“埃尔坎先生,陆之洲来了。”
细节,往往隐藏着真相。
所以,这是否意味着埃尔坎自身就是一位恪守传统的领袖,亦或者是以这样一种方式重申法拉利的地位和传统?
推开办公室大门,不是期待之中金碧辉煌、富丽堂皇的装修,简洁大方的利落设计彰显纽约风格,处处彰显埃尔坎的出身和教育;但办公桌正后方那整整一面玻璃墙,一五一十地展现法拉利基地全景,他们可以居高临下地将所有景象收入眼底,欣赏密密麻麻的工蚁繁忙来去。
震撼,扑面而来。
尽管马拉内罗法拉利基地的建筑普遍不高,这里最高的位置也就是六层而已,和纽约的高楼大厦没有任何可比性;但视野的高度和广度依旧彰显截然不同的景象,惊叹之声自然而然地在喉咙打滚。
此时就能够百分之百确定,埃尔坎不是马尔乔内。
……
“哇哦。”
站在办公室门口,停顿脚步,陆之洲没有完全进去,打量眼前宽阔平坦的视野,不仅法拉利基地而已,整个马拉内罗也尽收眼底,一马平川的平原显得格外恢弘壮阔,不由发出一句感叹——
惊讶,的确是惊讶的,但声音里也隐藏了一丝嘲讽。
埃尔坎似乎没有注意到,转头看向身后的波澜壮阔,眼底流露出一抹自得,沉浸在自己创造的景象之中,“马拉内罗也有绝妙的风景。”
陆之洲轻轻抬起下颌,眼睛里闪烁着似笑非笑的光芒,“我非常确定,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独特风景。”
然而,埃尔坎似乎依旧没有听懂,“一个全新的时代。”
所以,他是真的没有听懂,还是故意无视陆之洲的吐槽假装无辜?
平常,陆之洲倾向于后者,毕竟这些家伙都是狐狸;但神奇的是,今天看着眼前的埃尔坎,陆之洲突然意识到,可能是前者。
不是埃尔坎不够聪明,而是他确确实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非常得意自己创造的一切,他正在享受,即使是嘲讽,听在他的耳朵里也是真心的称赞。
证据,就在眼前——
埃尔坎主动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站在落地窗前面,邀请陆之洲和他并肩而立,眼睛里写满了幸福和满足,微微挺直的腰杆和打开的肩膀更是流露出一抹自豪。
一览众山小,挥斥方遒,准备摩拳擦掌大干一场。
待陆之洲的脚步也来到落地窗前面站稳,埃尔坎静静地站在那里,欣赏基地里忙碌的身影,有来来往往的游客、有脚不沾地的工作人员、还有生活在马拉内罗的普通居民,芸芸众生似乎全部在他的脚底。
然后,埃尔坎微微侧身,“你看到了什么?”
语气里压抑不住的雀跃和亢奋,如同分享喜悦的孩子一般——
找到一个超级棒的游戏,迫不及待地分享给小伙伴;而且不是随随便便的小伙伴,一定是交情最深的至交好友。
陆之洲眉尾轻轻一扬,“马拉内罗。”
不是法拉利,而是马拉内罗,恩佐-法拉利在这里一手建立起来的王国,重点不在于法拉利这个品牌,而在于根植这片土地,融入骨骼、血液和灵魂的气韵。
人人都说,法拉利成就了马拉内罗,也许这是事实;但经过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过后,位置已经颠倒过来,马拉内罗正在成就法拉利,在最黑暗最无助的岁月里依旧不离不弃地成为这支车队的最强后盾。
显然,埃尔坎不喜欢这样的答案,“我看到的是法拉利。”
上位者和打工人的视角区别,此时一下凸显出来。
陆之洲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那埃尔坎先生具体看到的是什么?”
埃尔坎不解。
陆之洲,“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没有扬起尾音,明明应该是疑问句,却演变为陈述句。
埃尔坎终于回过神来,品味出陆之洲言语里的深意,他侧身看过来,细细打量陆之洲,眼睛里流露出些许玩味。
“所以,”埃尔坎停顿一下,“在你眼里,法拉利的未来蓝图是什么?”
谈判,这就开始了吗?
这是埃尔坎和陆之洲的第二次正式会面。
休赛期传闻沸沸扬扬不绝于耳,在真假难辨的种种八卦之中,埃尔坎笃定地相信,陆之洲提前结束假期返回欧洲,不是因为法拉利,而是因为梅赛德斯奔驰——
沃尔夫准备私底下和陆之洲见面,双方坐下来面对面交谈。
不仅是一种诚意,同时也是一种决心,梅赛德斯奔驰这次是玩真的。
在围场里,沃尔夫一直对维斯塔潘虎视眈眈垂涎三尺的事实根本不是什么秘密,他相信维斯塔潘的天赋能够成就梅赛德斯奔驰的未来,但红牛对维斯塔潘一直宝贝得不行,甚至不惜牺牲里卡多,沃尔夫根本没有机会。
然后,陆之洲横空出世。
短短一年时间而已,陆之洲已经达到汉密尔顿和维斯塔潘都无法企及的高度,沃尔夫顿时移情别恋。
的确,在赛道上,沃尔夫怒不可遏,恨不得把陆之洲撕成碎片;但离开赛道,沃尔夫看到的则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埃尔坎有理由相信,陆之洲返回欧洲就是为了和沃尔夫碰面。
所以,法拉利需要出手,在沃尔夫动用三寸不烂之舌迷惑陆之洲之前,抢先一步。
陆之洲也好、尼古拉斯也罢,他们都同意应该先给法拉利机会,经过上次会议之后,听听埃尔坎的全新计划。
主动权,现在依旧在埃尔坎这里。
然而——
就这?
一上来,埃尔坎的开篇第一个问题居然如此假大空?
位置,是不是不太正确?
现在应该是法拉利说服陆之洲留下继续和车队续约,而不是陆之洲说服法拉利给自己一份合同继续效力。
其实,从事情的一开始,陆之洲就没有打算说服法拉利,一年前的蒙扎是如此、现在的马拉内罗也是一样,未来估计也不会有改变。
陆之洲细细打量埃尔坎,却发现埃尔坎眼睛里写满了真诚,看来他是认真的,这让陆之洲嘴角轻轻上扬起来。
但陆之洲不准备回答,“埃尔坎先生,这个问题应该由你回答才对,作为法拉利的新任掌舵人,你规划的未来蓝图到底是什么?”
问题,又抛了回来。
埃尔坎双手背在身后,细细打量眼前锐利无比的年轻人。
他不喜欢陆之洲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那股从容和自信,在这场一对一的较量里,他们的气势对决并不平衡。
不过,埃尔坎还是开口了,“冠军。”
他说,“不仅车手世界冠军,我们还会把车队世界冠军也拿回来。”
呵。
陆之洲笑了,眼底流露出一抹莞尔,如同看着小朋友过家家一般,“埃尔坎先生,我们不是在喊口号。”
“喊口号不难,不止下赛季的车队和车手世界冠军,法拉利还将统治接下来十年的围场,让竞争对手看不到任何希望,以至于FIA不得不出台一系列政策限制我们,重新找回F1的竞争力和悬念。”
“看,漂亮话信手拈来,我们可以描绘一个更恢弘更庞大的蓝图,这再简单不过了,哈斯和威廉姆斯也能够做到。”
“真正的关键在于,如何实现这个目标、如何绘制这个蓝图。在进入执行和落实之前,我们需要掌舵人描绘出一个详细的计划架构,埃尔坎先生,你现在的蓝图是什么?”
一句、再一句,温润和煦、如沐春风,甚至带着浅浅的笑意;但隐藏在话语里的锋芒却尖锐而犀利,步步进逼地将埃尔坎逼入墙角,反客为主地掌握主动——
如果法拉利没有一份蓝图,又或者这份蓝图无法打动陆之洲,那么陆之洲转身离开的时候不会有任何犹豫。
事情,其实就是如此简单,陆之洲正在提醒埃尔坎这一点。
笑容,依旧在嘴角停留,陆之洲的眼睛清澈而明亮,似乎一眼就可以望到底,却看不清楚隐藏起来的思绪。
“我就在这里,洗耳恭听。”
一句话而已,轻飘飘的,似乎没有任何力量。
但顶楼办公室里主动与被动、强势与弱势的位置却已经在悄无声息之中完成调换,整个局面颠倒过来。
抬起头,陆之洲可以看到埃尔坎那张鹅蛋脸渐渐僵硬起来,竭尽全力控制却依旧能够捕捉到眼底的一片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