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他和法拉利一步一个脚印地来到了这里,见证历史、书写奇迹。
毫无预警地,脑海里浮现马尔乔内坐在病床之上的身影,那位精神矍铄的老人笑盈盈地说:
我有一个蓝图,我们一起实现它。
那个恢弘而绚烂的蓝图,在今夜,实现了一小部分,但马尔乔内却没有能够见证,那种心酸刹那间汹涌而上。
陆之洲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眶红了,肩膀耷拉下来,无助地放任泪水烫伤脸颊,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越是喜悦,越是苦涩;越是幸福,越是悲伤,恰恰因为站在巅峰,那些遗憾和不甘一股脑地汹涌而上。
喧嚣,依旧在汹涌,微风里可以听见铁佛寺们尽情庆祝肆意狂欢的声响,空气里烟花的气息始终不散。
然而,混合采访区里万籁俱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所有记者所有围场工作人员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陆之洲。
那个意气风发、鲜衣怒马刚刚登上职业生涯巅峰的年轻人,面对媒体的狂轰乱炸也依旧从容不迫谈笑风生,正应该被喜悦和幸福包围,却如同一个孩子般站在那里,悲伤得无法自已。
虽然不曾说出口,但记者们都能够感受到那股情绪的重量。
从蒙扎到亚斯码头,短短三个月而已,但这一段跌宕起伏的征程却充满错杂的情绪,只有真正亲身经历过才能够明白此时此刻陆之洲眼泪里蕴含的滋味。
电视机前,正在庆祝正在狂欢的铁佛寺们一个个安静下来,胸口激荡燃烧的激情依旧在澎湃,却在看到直播画面的那一刻全部定格,五味杂陈在舌尖泛开。
然后,陆之洲抬起头,鼓起勇气,坦然面对镜头。
他甚至没有擦拭脸颊上的狼狈,就这样落落大方堂堂正正地迎接镁光灯的洗礼,眼睛透过朦胧的泪光清澈而坚定地直视镜头。
“抱歉,我们距离车队世界冠军差了一步。”
一句话而已,塞萨里刹那间分崩离析。
铁佛寺的世界集体摁下暂停,心潮澎湃情难自己地注视着直播画面,用灵魂去感受这一刻的温度和重量。
“我们赢得了一些,我们也错过了一些,但不管什么情况,我们一起坦然面对。我知道,我们依旧是暂时落后的一方,今晚的胜利并不意味着我们全面复苏,重返巅峰的道路依旧漫长而艰辛,但今晚的胜利却是一个启示,点亮一缕曙光。”
“我们会继续努力,我们会继续战斗,我不知道接下来的赛季会发生什么,但我保证,我们会毫无保留地战斗到最后一刻。”
电视机前,一个又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站直身体昂首挺胸,脊梁骨似乎清晰感受到了话语里的能量。
“先生说,我们是胜利者,不是因为我们赢得了冠军,而是因为无论什么困境不管什么局面我们都不曾丢掉昂扬斗志。今晚,我们是胜利者,因为法拉利战斗到了最后。”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塞萨里深深呼吸一口气,挺直腰杆,握紧拳头砸向天空——
战斗!
一个、接着一个,星星之火转眼之间以燎原之势浩浩荡荡地铺陈开来、全世界角角落落的铁佛寺全部站立,没有例外!
胜利,值得庆祝,但这不是全部!
他们赢得了车手世界冠军,遗憾错过车队世界冠军!
不止铁佛寺,所有车迷都能够看出来,曾经寄予厚望的维特尔才是令人失望的存在——
暂且不说霍根海姆在领先情况下无接触离开赛道,暂且也不说蒙扎排名第二占据优势的情况下和汉密尔顿没有必要的碰撞,单单说英特拉格斯,那就是无法推卸的责任。
而陆之洲呢?
在重重困境、层层考验之中,一力扛起跃马旗帜,不屈不饶地战斗到底,昂首阔步地率领车队全速狂奔,将车队世界冠军的悬念延续到阿布扎比冲过终点线的最后一刻,凭借一己之力点亮法拉利的赛季。
这是一个荡气回肠的赛季,这是一个充满遗憾的赛季,但同样这也是一个值得庆祝值得铭记的赛季。
法拉利红不仅代表速度,也代表热情和斗志!
他们,将继续战斗!再次为胸口的法拉利红而骄傲!这不是结束,他们不应该悲伤,没有必要遗憾惋惜,因为全新一页已经揭开,属于法拉利的新篇章将由他们重新书写。
不是重现辉煌、重返巅峰,而是一个崭新的故事全新的未来,因为他们找到了全新的领袖全新的图腾,他们将继承法拉利的传统闯荡全新世界书写全新历史。
“战斗!”
一声!
“战斗!”
再一声!
来自世界角角落落的呼喊,匪夷所思地连成一片,不需要号召不需要指挥,一个两个自发性地发出声音,来自灵魂深处的热情就这样点燃,最后浩浩荡荡地汇聚起来,演变为惊涛骇浪,在亚斯码头宣泄而下——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银河落九天。
当维斯塔潘登上领奖台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正是这一幕,全场法拉利红浩瀚无垠地铺陈开来激情澎湃地点燃战火,拧成一股绳的铁佛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能量。
曾几何时,法拉利才是围场的绝对王者,但漫长的十年已经磨灭记忆,那些恢弘与绚烂早就已经模糊,但现在维斯塔潘沉睡的记忆渐渐苏醒,他跟着父亲前往围场玩耍,他在舒马赫叔叔的怀抱里观看赛车调校,他站在维修区门口见证法拉利红统治赛道,全世界都在因为那一抹红色而疯狂。
他以为早就模糊乃至于消失的记忆,却鲜活而生动地在脑海激荡。
不由自主地,维斯塔潘也跟着热血沸腾起来。
一直以来,他心心念念自己保持的最年少记录全部最古,他在围场继续立足的资本似乎全部荡然无存,来自马尔科来自父亲的压力让他几乎就要崩溃,转而自责,更加苛刻更加严厉地对待自己,沉默寡言。
然而现在,看着眼前这片因为陆之洲而苏醒的法拉利红,轻而易举唤醒那些童年的围场记忆,他记得自己满怀崇拜地仰望父亲和舒马赫,他记得自己梦寐以求坐进那漂亮的赛车里,他记得自己渴望狂奔渴望飞驰渴望速度的极限——
无法控制地,他的斗志也跟着点燃。
今晚,陆之洲赢得漂亮,不管是策略还是驾驶,那份胆识和魄力堂堂正正地赢得职业生涯的第一座车手世界冠军,值得一切掌声,但他不会原地踏步,他不会对逝去的记录耿耿于怀,他必须振作起来尽快跟上才行,这场天才车手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呢!
笑容,爬上嘴角,维斯塔潘也悄悄地加入这场狂欢。
分明又是一个低于预期甚至大失所望的赛季,但维斯塔潘此刻却充满了希望,懵懵懂懂浑浑噩噩的围场生活似乎终于迎来一缕曙光,完成他的脱胎换骨。
然后,维斯塔潘就看到了汉密尔顿。
面无表情,心如止水,如同入定老僧。
但细细打量的话就可以注意到,眉宇之间的失望和挫败,竭尽全力压制也还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斗志——
是愤怒是失望是憋屈是胜负欲熊熊燃烧之后迸发出来的能量。
恐怕除了汉密尔顿之外没有人能够知道,到底是输掉胜券在握手拿把攥的比赛以至于错失五连冠更加苦涩,还是眼睁睁地看着陆之洲踩着自己的肩膀创造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奇迹更加煎熬,对汉密尔顿来说绝对是一项严峻考验。
维斯塔潘一点都不羡慕汉密尔顿此时此刻的位置。
果然——
当陆之洲登场的时候,汉密尔顿的真正考验才刚刚开始。
……
“战斗!”
“战斗!”
一浪,接着一浪,连绵不绝,全面沸腾。
陆之洲才登场,轻而易举点燃全场,热浪直冲云霄、整个世界都正在因为陆之洲而高速旋转。
却见汉密尔顿双手交叠地放在身前,低垂脑袋低垂眼睑,没有表情也拒绝回应,他保持冷静保持礼貌,情绪克制;但紧绷的脖子和肩膀线条依旧泄漏森森寒意,冷到了极致,又开始燃烧起来,不知道是怒火还是斗志再不然二者兼备,整个人化作一团火焰。
喧嚣、热浪、激情,形成风暴,将每个人团团包围。
“战斗!”
一波,接着一波,不仅仅是呐喊而已,更是灵魂深处的能量,坚定、决绝、顽强,牢牢地拧成一股绳,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火花,掷地有声地,激荡层层巨浪。
浩浩荡荡地扩散开来,宛若巨浪拍石,天地之间回荡着久久回响,整个阿布扎比的夜空底下似乎都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这股热浪。
纳皮站在拥挤人群里,左手、左腿厚厚地包扎起来,医务室甚至还恶作剧地把他没有受伤的脑袋包扎起来,如同木乃伊一般,不仅法拉利,其他车队维修区也全部乐不可支,笑得东倒西歪,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抬起头,注视着最高领奖台之上的那个身影,十九岁而已,年轻、青涩,对方程式赛车一无所知,却凭借一股心气,率领他们完成一段匪夷所思的征程。
冠军!他们是世界冠军!法拉利又是世界冠军了!
当陆之洲高高举起冠军奖杯的那一刻,纳皮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忘乎所以地呼喊出声。
“队长(Captain)!”
这是脑海里唯一的词汇,不是婴儿车手,不是法拉利少爷,甚至不是陆之洲,而是——
队长!
比赛里听到博雷佩勒半开玩笑呼唤了一次,就这样深深烙印在脑海里,再也无法忘怀,这就是最完美最服帖的称呼,喊着,喊着,将身体里所剩无几的能量全部宣泄而出,热泪盈眶,但笑容却再也控制不住地完全绽放。
梅基斯一愣,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幕。
但他来不及细细思考,克利尔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已经呼喊出声,梅基斯撞了撞克利尔狠狠瞪了他一眼,用视线尾梢暗示一下脸色难看的阿里瓦贝内。
克利尔根本不在乎,看着梅基斯嘻嘻哈哈地展露笑容,如同顽童一般尽情呐喊,根本没有在意阿里瓦贝内的反应。
“队长!”
下一秒,博雷佩勒也跟着喊起来,就连比诺托也没有例外,眼看着维修区大佬一个两个都没有例外,其他人全部跟着呼喊起来,事情就这样脱离了控制。
梅基斯哑然失笑,快速瞥了领奖台上面无表情的阿里瓦贝内一眼,暂时把脑海里维特尔的面孔抹去,甩开包袱和负担,跟着呼喊出声。
这种感觉,奇妙而动人,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称呼而已,但呼喊出声的刹那就无法控制的热血沸腾起来,从墨尔本到阿布扎比这一路跌宕起伏荆棘密布的征程全部一股脑汹涌而上,最后化作喜悦和幸福,全面井喷。
不由自主地,越喊越大声、越喊越开心。
一句,再一句。
转眼汇聚成为海洋,以亚斯码头为圆心,一层一层地铺陈开来。
站在领奖台之上的陆之洲微微一愣,看着眼前波澜壮阔的红色海洋,激情澎湃热血沸腾地齐声呐喊。
那一句队长,如此滚烫又如此浓烈,几乎就要烫伤胸口,猝不及防地狠狠撞击一下,数不胜数的错杂情感一股脑汹涌而出。
不止当事人也不止领奖台。
托德站在贵宾室居高临下地望过去,双手盘在胸口,笑容自然而然地轻轻上扬,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居然如此怀念第一线的生活,因为胜利而喜悦因为失败而煎熬,却在苦尽甘来登顶王座的时刻演变为一种成就感,满满当当地塞满整个胸膛。
然后,旁边出现一个身影,托德下意识地侧头望了过去。
不需要托德打招呼,贝尔纳-阿尔诺就已经主动开口,“这一幕真是壮观。”
斜后方不远处,弗雷德里克-阿尔诺西装笔挺地站在那里,注视着眼前红色海洋,微微挺起的胸膛带着年少轻狂的意气风发。
托德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老阿尔诺,他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密切关注,尤其是LVMH首席执行官和FIA主席在阿布扎比的碰面,如果再加上一个酋长的话,那就是王炸组合,显然老阿尔诺也同样知道——
但他依旧现身了。
托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们都在期待这一幕。”
短短一句话,意味深长。
托德……是正确的。
詹姆斯-盖-里斯,全能影业制作人,负责本赛季奈飞和F1合作纪录片的制作,他此时此刻就在人海里,身体力行地感受滚滚热浪的汹涌,双脚几乎无法站在地面上——
随波逐流。
里斯后悔了,奈飞本来有机会见证历史见证奇迹的,但眼睁睁地看着时代风口浪尖的主人公擦肩而过,他们现在只能成为看客,无缘记载梅赛德斯奔驰和法拉利本赛季刺刀见红的巅峰对决,一个巨大的遗憾。
看看领奖台,再看看亚斯码头,里斯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只是一个开始。
如果奈飞不想错过的话,今年休赛期他们必须把握机会,也许他们应该把FIA、奈飞、法拉利和梅赛德斯奔驰拉下来,再次召开紧急会议。
听,夜空之下激荡的欢呼就是最好的信号。
如此狂热如此激情,在任何竞技体育都是难得一见的画面,此时里斯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第一个身影就是——
梅西。
“队长!”
下一秒,陆之洲就被香槟泼了一身,透心凉!
一转头,陆之洲就看见维斯塔潘开怀大笑幸灾乐祸的模样,香槟完全瞄准陆之洲尽情扫射,似乎为了报赛道攻防对决的一箭之仇,在一片嘈杂里也可以清晰听到他放肆的笑声,陆之洲的狼狈就是最好的良药。
什么感动什么澎湃全部缩了回去,陆之洲侧身顶着香槟喷泉,一把抓起自己的香槟,用力摇晃准备开炮,侧身顶着维斯塔潘的扫射,三步做两步地上前,把酒瓶口塞进维斯塔潘的脖子。
然后,发射!
凉!
维斯塔潘的第一感受就是如此,前一秒还在享受派对,下一秒就被摁在地上摩擦,维斯塔潘试图反击结果却发现自己的弹药已经用光,结果只能落荒而逃,看着维斯塔潘那活蹦乱跳的模样,如同离开水面在河岸上啪嗒啪嗒跳跃的鱼。
刹那间,所有人集体哄笑起来,下面法拉利工作团队也全部嬉笑打闹起来,一直沉闷的梅赛德斯奔驰也没有例外,终于振作起来庆祝属于他们的时刻。
2018赛季,方程式赛车的全部比赛全部较量就此落下帷幕,画上句号,赛季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