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冰冷刺骨地顶住喉咙,稍稍不注意,可能就要见血。
过去这四个月以来,经历一番腥风血雨,但埃尔坎依旧深深意识到情况的危险。
在混乱、动荡、无尽黑暗的最后,法拉利终于战胜一切困难、击败一切挫折扭转颓势,将不可能演变为可能,牢牢抓住一线曙光,重燃希望,不管是董事会还是铁佛寺,不管是保守派还是革新派,不管是意大利本土派还是与时俱进派,不管是管理派还是技术派,在这一刻,全部牢牢团结在了一起。
然而,实现这一切的功臣,却遭遇背刺,离开法拉利?
情况,难以想象。
也许,对外,埃尔坎可以诬陷毁谤,把责任全部推给陆之洲,蒙骗铁佛寺是陆之洲背叛法拉利的信任——但现在,埃尔坎也无法百分之百确定这一招是否管用,舆论控制可能无法随心所欲;更重要的是,对内。
外人无从得知,但内部却无法隐瞒,他可以欺骗所有人,却无法隐瞒集团内部虎视眈眈的其他利益团体。
如果埃尔坎无法留住陆之洲,这将成为其他派别其他势力的攻讦重点,一把火就将埃尔坎全面点燃。
即使埃尔坎是集团钦点继承人,但在董事会面前,他也不能随心所欲,届时才是真正灾难的开端。
天时、地利、人和,全部站在陆之洲那边,本来埃尔坎还打算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结果也还是坐不住。
他需要托德的帮忙,托德就是陆之洲加盟法拉利青训学院的钥匙,同时也是维系马尔乔内和法拉利董事会利益共同体的关键。
内心轻轻吐出一口气,埃尔坎转头看向托德,“让,这是十年一遇的车手,也是法拉利十年一遇的机会,难道你眼睁睁地看着我们错过吗?”
谁说埃尔坎不懂煽情的?
托德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笑容,“约翰,还是那句话,答案在你手里,一直都在,即使是我们对话的现在也还是一样。”
透过现象看本质,其实埃尔坎请求托德帮忙,不是担心陆之洲离开法拉利,而是他不想用一份大合同挽救陆之洲;否则,只要提供一份满足陆之洲所有要求的合同,陆之洲没有理由离开。
归根结底,埃尔坎还是在算计,危机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依旧在算计。
不愧是商人。
对此,托德表示钦佩,至少他做不到。
但换个角度来看,这是好事,至少埃尔坎够冷血够精明,如果有必要的话,牺牲棋子的时候绝不手软。
比如,维特尔。
阿布扎比大奖赛才刚刚结束,赛后环节还没有结束,甚至没有来得及颁奖,围场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不止法拉利、红牛、迈凯伦而已,一场肉眼可见的风暴正在以陆之洲为圆心成形,浩浩荡荡地扩散开来。
然而,站在暴风眼中心的主人公却似乎全然没有察觉,沉浸在赛季结束的余韵里,云里雾里晕头转向。
“之洲!”
一声呼唤热情洋溢地从后方传来,打断布朗和陆之洲的交谈,一转头就可以看到笑容满面欣喜若狂的于贝尔。
一路狂奔一路跳跃,如同小跳蚤一般,一鼓作气地冲到陆之洲面前,握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呼喊。
“那次超车!”
“难以置信!灵光乍泄!你到底是怎么想到的?又是怎么执行的?不可思议!”
“还有软胎!安全车进站!当时我在维修区里简直惊呆了,上帝,你就是一个疯子,彻彻底底的疯子!”
“还有还有!冠军!”
一边喊着,一边如同萨满一般开始绕着陆之洲跳大神,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喜悦和幸福正在燃烧着。
连带着,陆之洲嘴角的笑容也跟着完全绽放开来,“冠军!冠军!”
他跟着于贝尔一起欢呼——
GP3,于贝尔登顶冠军,顶住来自队友马泽平的凶猛追击,继续捍卫ART的辉煌,同时延续上升势头。
不远处,一个笑容满面的矮个子一直在附近兜兜转转,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没有忍住,跟着加入进来。
“亚军!亚军!”
此时加入他们的,正是F2亚军诺里斯,同时也将是下赛季登陆F1的菜鸟,陆之洲和于贝尔也跟着诺里斯一起欢呼起来。
布朗甚至稍稍退后半步,让开位置,看着眼前几个年轻人一起派对。
陆之洲的视线余光注意到一个身影,若无其事地经过,假装没有看见他们几个,悄无声息地前往混合采访区。
眼看着就要瞒天过海,但还是被眼尖的陆之洲准确无误地抓住,“夏尔!”
勒克莱尔尴尬地摸了摸脖子,转身望过来,一脸假笑,“哦耶,恭喜,恭喜!”
说完,勒克莱尔就准备落荒而逃,不是不想为陆之洲庆祝,而是不想丢人现眼。
陆之洲一下识破勒克莱尔的真实想法,“夏尔,拜托!”
诺里斯和于贝尔两个人也在那里起哄,一边鼓掌一边呼喊,“夏尔!夏尔!”
勒克莱尔简直生无可恋,摆摆手,甚至来不及打招呼,一溜烟小跑,飞快钻入混合采访区,如同小飞鼠一般的脚步,怎么看怎么喜感,陆之洲他们三个人瞬间哄堂大笑。
勒克莱尔终于进入安全领域,转身展露大大的笑容,对着陆之洲竖起两个大拇指。
气氛,好不热闹。
一直站在人群里的拉塞尔,终究无法继续坚持下去。
拉塞尔以为他用一座F2年度冠军证明自己,哪怕GP3输给陆之洲,他依旧是围场里最具天赋的车手;结果一转身,陆之洲已经登顶F1车手世界冠军,而且还是击败汉密尔顿,他们的差距一下就拉开了。
静静地站在这里,却是满嘴苦涩。
拉塞尔只是想要离开,他拍了拍室友阿尔本的肩膀,示意他们应该离开,却没有想到阿尔本没心没肺地站在那里,满脸依依不舍,“颁奖仪式还没有开始呢。”
拉塞尔:……
“乔治,你说,我主动上前自我介绍,会不会太唐突?”阿尔本满脸认真地询问。
拉塞尔没有理会阿尔本,独自转身离开,他渴望进入围场、他渴望证明自己、他渴望登顶车手世界冠军。
还有,击败陆之洲。
这一幕,同样落在记者眼睛里,一个赛季结束,巴掌大小的围场里,有人离开有人加入,有人成就辉煌有人黯然转身,在赛车之外的碰撞与火花也是F1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属于他们的故事正在续写。
记者们也忍不住好奇,如果这群年轻人全部加盟围场,以陆之洲为首的这一辈车手又将书写什么故事,毕竟,汉密尔顿和罗斯博格已成往事,接下来应该是陆之洲和谁的时代?
维斯塔潘?勒克莱尔?还是……眼前的无限可能,一个个怀抱梦想憧憬未来的年轻身影们?
围场高层弥漫着刀光剑影,围场底层同样暗潮汹涌,这场以陆之洲为圆心的风暴方方面面地交织在一起。
但是,这依旧不是全部,混合采访区虎视眈眈的媒体记者们一个两个眼睛都绿了,如狼似虎地盯着他们的猎物,甚至不需要靠近,空气里涌动的血腥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然后——
“之洲!”
“陆之洲!”
“陆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波,接着一波,光怪陆离的滚滚热浪混杂交织在一起,卷着银色闪光灯宛若海啸一般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气势如虹。
媒体记者们瞬间爆发惊天能量,完全不逊色于狂热车迷,但那些狰狞扭曲的面容全部隐藏在闪光灯后面,瞬间爆发连成一片的快门声响狠狠撞向耳膜。
听觉,丧失能力,噪音瞬间达到极致超出承受上限遁入虚无,世界只剩下嗡嗡轰鸣嘈杂汹涌地在血管流窜。
视觉,丧失能力,乌泱泱一片银色横行霸道地覆盖全部色彩和光影,瞳孔一阵刺痛,演变为无尽黑暗,瞪大眼睛也只有一个个雾蒙蒙的光点在前方跳跃闪动。
尽管进入围场只有短短一年,但陆之洲从第一天就站在聚光灯底下,见惯诸多大场面,打开全新世界的大门,对于瞩目和焦点再熟悉不过。
然而,和眼前阵仗相比,全部都是小巫见大巫而已——
不值一提。
那些嘈杂那些汹涌似乎全部消失不见,却演变为滚滚热浪注入血管,全身沸腾,似乎灵魂都几乎要烫伤。
原来,这才是世界的中心,就连皮肤表面都能够感受到的滚烫和刺痛,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能够牵动宇宙万物。
脚步,不由微微一顿。
稍稍调整一下,挺直腰杆,这才继续前行,走向属于自己的位置,在灯光、视线、舆论包围的中央。
顺着周五周六的记忆,在混合采访区里找到位置,站定下来,根本不需要陆之洲开口,数不胜数的手臂直挺挺地捅出来,手机、录音笔、话筒全部往陆之洲的脸庞塞过来,恨不得直接塞到他的嗓子眼里。
这让陆之洲稍稍往后退了半步,做出一个礼貌拒绝的手势。
“抱歉,十分感动,但我不能接受这些礼物。”
空气,一片安静。
陆之洲轻轻耸肩摊开双手,“看来,我的运气全部都在赛道用光,第一个笑话就石沉大海。我知道你们已经准备就绪,来来来,尽管开炮。”
一秒停顿过后,集体哄堂大笑——
出乎预料!百分之百地!
谁能够想到,刚刚在赛道上完成匪夷所思一场比赛之后创造历史书写奇迹的陆之洲,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甚至就连刚刚略显失态的生涩和拘谨也变得可爱起来,他们怎么忘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两周之前才刚刚度过十九岁生日而已。
不愧是陆之洲!果然是陆之洲!
在熙熙攘攘的汹涌之中,陆之洲一如既往地从容,他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态,稍稍示意一下。
“咳咳,我现在可以接受访问了。”
那反客为主的姿态,让记者们的笑声更加灿烂更加疯狂,一团和气,就连蠢蠢欲动的巴克斯顿也不好意思唱反调。
然后,终于有记者开口——
“之洲,你现在感受如何?”
一个标准提问,陆之洲却深深呼吸一口气,如同一个无比艰巨的任务一般,这再次让记者们轻笑出声。
“不,我不知道,准确来说,我不确定,我的大脑依旧在高速旋转,专注在比赛里,数不胜数的思绪汹涌沸腾,似乎这场比赛还没有结束,我需要一些时间消化,你们可以留下联系方式,等我有答案的时候再联系你们。”
哈哈!哈哈哈!
爆笑如雷。
没有心灵鸡汤、也没有感慨万千,诚实到略显质朴的答案却带有陆之洲标志性的睿智,又有谁能够拒绝?
连带着,记者们的心情跟着轻松下来,就连提问也沾染些许欢快。
“之洲,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的意思是,这是一场史诗级的比赛,一场定义整个赛季的比赛,名副其实的冠军决战,一直到第五十四圈最后一个弯道前,胜利依旧在梅赛德斯奔驰那边,但我们现在在这里,见证奇迹!”
千言万语、感慨万千,就连记者们也是心潮澎湃。
在竞技体育的世界里,没有人能够拒绝这样一场巅峰对决。
陆之洲嘴角轻轻上扬,“我说过,我没有信心,但我们会赢。”
依旧轻描淡写、依旧闲庭信步,但此时和赛前听起来,同样一句话却衍生出截然不同的感受。
“相信我,我知道自己站在围场里多么另类多么不同。我所说的不是这张脸,我知道你们全部都在羡慕我的颜值,但是——”
哈哈哈,哄堂大笑。
瞬间打断陆之洲的话语,陆之洲也只是稍稍停顿了一下,“我是说,我就是一个一不小心闯进方程式赛车世界的异类,人人都在关注我,好意的、不怀好意的全部都有。”
“而现在,我站在这里,我想借此机会告诉那些不在这里的、认为自己格格不入的、无法适应任何环境的孩子们,请继续特别、请继续格格不入,因为这些棱角恰恰是你的色彩,不要让那些条条框框掐灭你们的创造力和生命力,请继续相信梦想,未来有一天,当你站在这里的时候,请将这一份信息传递下去。”
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无法控制地,眼眶微微湿润,眼看着就要脱离轨道,陆之洲嘴角的笑容完全上扬。
“安托万,对,我说的就是你!”
站在人群后面的于贝尔刹那间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在一片哄笑和欢呼之中,于贝尔高高举起双手环顾四周分别做出致谢的动作,一下把气氛推向高潮。
人群,全面沸腾,连带着记者也跟着热血沸腾起来。
“陆之洲,铁佛寺一直在等待这一天,漫长的十年,无数个黑暗和煎熬的日日夜夜,就连铁佛寺也已经几乎放弃希望,法拉利似乎已经跟不上时代的进程,但你做到了,率领法拉利重返冠军宝座,打破红牛和梅赛德斯奔驰交替统治的时代,为法拉利拿下混合动力时代的第一个世界冠军,你有什么想说的?”
一个再简单再普通不过的问题,新闻发布会的标准基础问题。
陆之洲也是这样认为的,不假思索就准备开口回答,但万万没有想到,一股难以置信的情感涌上心头,他一下就愣在原地,所有声音全部卡在喉咙里。
他不是超级英雄,更加不是救世主;他从来没有想过肩负法拉利复兴的希望,也不准备成为法拉利的领袖。
一切的一切,只是一个美丽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