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一直注视着陆之洲的眼睛，看着徐徐上扬的嘴角，他意识到陆之洲完全放松，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倒是他如临大敌全面戒备，这样的氛围确实令人忍不住想要发笑，他自己也没有忍住，直接笑出声。
“我可以说谎，事实上，我十分擅长，这是围场求生技能的入门101课程。”布朗自己说完就再次大笑起来。
收拢一下嘴角，布朗稍稍控制住自己，这才解释起来。
“但面对你，我想保持诚实，至少做出一个诚实的姿态，因为我真心实意地想要和你打造一支冠军车队。”
漂亮！
危机却转变为机会，布朗牢牢把握机会，疯狂上分。
布朗注视着陆之洲，眼睛里流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故意展示给陆之洲看，似乎在说：看，我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吧。
在轻松的气氛里，布朗才继续说道。
“我刚刚说，我不打算解决，那是因为我们有不同策略。”
“我称之为‘木瓜规则（Papaya-Rules）’。”因为迈凯伦赛车的橙色，他们一直自称木瓜车队，这是昵称。
“我们不区分一号车手二号车手，我们鼓励良性竞争。”
“赛道上，谁占据有利位置、谁的比赛节奏赛车状况更好、谁的策略对车队更加有利，我们就支持谁。”
“公平竞争。”
意外，绝对意外，陆之洲倒是没有预料到这样的答案。
他没有预料到迈凯伦的木瓜规则，更没有预料到布朗居然如此开诚布公地和他讨论这件事，毕竟他是否加盟迈凯伦这件事，八字都还没有一撇。
陆之洲眉尾轻轻一扬，“这是新鲜的。你真的确定吗？”
布朗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之洲，让我们换一个角度看，我们区分一号车手二号车手，在比赛里我们围绕一号车手制定策略，结果二号车手看到机会准备超车，我们利用车队指令禁止这件事。”
“二号车手乖乖听话了，他会开心吗？他会说好棒我们车队做出了明智决定吗？反过来，二号车手拒绝听话，他会开心吗？他会因为自己成功超越一号车手证明自己的能力而兴高采烈吗？车队领队又感想如何？”
陆之洲满脸认真，似乎完全没有品味出布朗微微闪烁的目光里隐藏着潜台词，一本正经地说，“我完全不知道呢。对，他会怎么想呢？真令人好奇。”
哈哈哈！
布朗放声大笑起来，“我的意思是，车手站在赛道上，对胜利的渴望、对速度的追求，这是一种本能，你们没有人希望我们这些站在场外的家伙在那里指手画脚，然后用合同掐住你们的喉咙，威胁你们违背自己的意愿，最后演变为车队内部的矛盾和冲突。”
“你们不是机器。”
“人人都说鲁本斯-巴里切罗是F1赛车里最完美的二号车手，但鲁本斯真的这样想吗？他喜欢这样的称号吗？他心甘情愿地把所有光芒和荣耀让给迈克尔吗？”
换而言之，尽管所有车队都区分一号车手二号车手，这已经是传承多年的传统，但这真的解决围场的矛盾了吗？
陆之洲轻轻抬起下颌，“那么，2007赛季的事情再次发生呢？”
此前不止提过一次汉密尔顿和阿隆索在2007赛季的故事，但一直忽略一点，当年他们就是为迈凯伦效力。
正是因为“木瓜规则”，迈凯伦没有压制汉密尔顿，这才见证了汉密尔顿酣畅淋漓地展示自己的天赋和才能。
然而，结局呢？
迈凯伦赢得车队世界冠军，汉密尔顿和阿隆索双双以一分之差丢掉车手世界冠军，两个人至今两看两生厌，他们都认为是对方毁掉了自己创造历史的机会。
显然，“木瓜规则”也没有能够改变车手之间的关系。
布朗略显意外，“噢，我以为你对方程式赛车一无所知呢。”
陆之洲笑了，“临时抱佛脚做了一些功课。”
布朗也跟着展露笑容，“如果我说，迈凯伦不后悔，你相信吗？”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但陆之洲一愣，认真想了想，他轻轻点头，“我相信。”
布朗眼睛里流露出一抹认可，“我知道在车迷眼里看来结局并不好看，但我们赢得了那一年车队世界冠军，这是最重要也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分红，到手，就是如此简单。
至于车手世界冠军，那是个人荣誉，车队能够拿到自然再好不过，但拿不到也没有遗憾，不会留恋。
“木瓜规则”的本质在于制造一个健康的良性竞争环境，因为他们知道，不管车队是否允许，竞争始终都在那里，堵不如疏，把竞争摆在台面上，至少车队能够摆出一副堂堂正正的姿态，将局势控制在自己的掌心里。
然后，争取车队利益最大化。
“所以，”布朗看向陆之洲，“如果你和兰多出现了分歧，乃至于冲突，我们留给赛道解决，谁的节奏更快谁就占据优势，我们提倡公平竞争。”
“假设，英特拉格斯的事情发生了，放心，我们不会谴责你，我们都知道你在为车队努力、你是团队玩家。”
陆之洲笑盈盈地看着布朗：这是在暗暗内涵法拉利吗？
布朗被识破了，却也不慌乱，他举起双手摆出一个投降的姿势，“我正在和他们竞争，试图把围场的下一位超级巨星挖掘过来，你应该允许我使用一些小手段。”
那坦然吐槽的模样，让陆之洲再也控制不住大笑出声。
那么，这就是全部了吗？
陆之洲看向布朗，趁着布朗放松警惕的时候又漫不经心地丢出一枚重磅，“你就那么相信我吗？百分之百？”
“你不担心今年这个赛季只是一次偶然，如同流星一样，我再也跑不出这样的赛季，又或者是更换车队之后水土不服，始终没有能够适应全新赛车和全新体系，表现一落千丈。”
布朗不紧张。
不仅不，而且略显得意，因为当陆之洲开始提问的时候，那就意味着他打动了陆之洲。否则拥有法拉利席位的陆之洲，就目前而言，着实没有必要考虑迈凯伦。
布朗调侃了一句，“难得。难得看到陆之洲没有自信的模样。我以为你总是自信满满堂堂正正刀枪不入呢。”
“哈。”陆之洲畅快地笑出声，“看来我平时的伪装很成功，不管内心怎么想，至少你们全部都上当了。”
半真半假、似是而非，陆之洲没有正面回应布朗。
布朗也不介意，“担心。当然担心。没有什么是百分之百的。”
“哪怕是99%的确定，只有1%的不确定，但在围场里，这1%也可能成为毁掉全局的漏洞，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不止是你，对兰多也是一样，我们90%地相信兰多是一个天才，但另外还有10%的空白只有时间能够给出答案，就连兰多自己也没有办法给予我们确认的答复。”
“但是，我对你有99%的确信。”
轻轻地、淡淡地，没有豪言壮语，却流露出一种坚定。
扎克-布朗就站在那里，摩纳哥清晨的金色阳光倒映在海面上，徐徐将他包围，那个胖乎乎又略显怪异的中年人居然在这一刻显得高大起来。
陆之洲想起马尔乔内，他就曾经提起布朗，并且颇为欣赏，当整个围场都在围绕沃尔夫和霍纳打转的时候，马尔乔内却对布朗另眼相看，这是偶然吗？
“90%的兰多，99%的我。但其实，本质来说都是一样，对吧？”陆之洲并没有轻易地被话术绕进去。
布朗嘿嘿笑了两声，“从风险程度来说，的确是如此。但正如马尔乔内先生一样，当我们选择豪赌的时候，胜负概率是客观存在的，我们所做的不是求安全求保险，而是接近一切可能增加成功率，剩下的则交给现实。”
“其实，围场和赌场没有太多区别。”
停顿一下。
“就好像现在，在汉密尔顿和你之前，我会押你胜利。50.5%对49.5%，不是因为汉密尔顿没有胜利的意志，而是你的意志比他更加强烈。”
一下，陆之洲没有忍住，直接笑出声。
“谢谢。”陆之洲眼睛里满满都是笑容，“其他人都说，我的胜率恐怕不足5%。尽管我知道你正在试图讨好我，但还是感谢你，把整体胜率稍稍提高了一些些。”
“不过，从生意层面来说，你不应该是期待汉密尔顿胜利才对吗？”
布朗不解。
陆之洲解释，“毕竟，一旦我赢了，年薪可能就不止一千八百万美元了。”
赫！
布朗略显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居然还不够？”
陆之洲直接乐了。
布朗的表情也完全舒展开来，“的确，从商业层面来看确实如此，一旦你赢了，估计铁佛寺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们必须付出更大代价才行；但我是一个车迷。”
“我不确定你是否知道，我喜欢赛车，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了，当我意识到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赛车的时候，我梦寐以求的工作就是能够管理一支F1车队。”
“所以，迈凯伦给我电话的时候，我几乎是飞蛾扑火地冲了过来，哪怕我知道这是多么糟糕的一个烂摊子。”
“从车迷角度来看，我希望你赢。那是奇迹，又有谁不喜欢奇迹呢，我们喜欢竞技体育，不就是渴望见证他们在赛场上挑战极限超越自我书写一切不可能吗？”
“我真心实意地希望你赢，因为如此一来，我就可以在维修墙里前排见证。”
坦然，大方。
尽管布朗归根结底还是商人，那些花言巧语非常具有迷惑性，但他依旧保留了那份真诚，就连他的狡猾和算计也不令人讨厌，不得不说，他确实具备成为一位枭雄的潜力。
“至于酬劳，这样的事情不如就交给我自己来担心吧。费尔南多退役，我们的账户里应该留下一些余粮。”
那调侃的话语让陆之洲再也控制不住，仰头大笑起来。
气氛，非常轻松愉快。
然后，互相道别，分道扬镳。
布朗站在原地目送陆之洲离开，他依旧一丝不苟地完成训练，全然没有因为迈凯伦刚刚递出的橄榄枝而浑然忘我春风得意。
这份冷静和睿智，远远比想象之中更加困难，毕竟，那可是一千八百万美元的年薪。
在旁人眼里，陆之洲就是天才，横空出世地打乱格局；但只有真正的专业人士知道，短短两年方程式经历，陆之洲却已经来到现在的高度，抵达其他无数天才都无法企及的高度，远远不止是天赋而已。
天赋，只是第一步而已，决定他的下限。
至于上限，则是进入职业赛场里之后的汗水与血水浇灌出来的，不断突破不断进步不断提升，竞技体育远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光鲜亮丽，F1也是一样。
深深呼吸一口气，布朗暗暗握拳为自己加油鼓劲。
也许他的战场不在赛道上，但他同样也有雄心壮志等待实现，今天所说的一切，他是真心实意这样相信的，希望能够打动陆之洲，加盟迈凯伦成为团队的一部分；同时也希望法拉利犯蠢，错过这位天生领袖。
布朗还是略显忐忑，因为他看不出来陆之洲的真实想法；而尼古拉斯那边得到陆之洲的反馈信息之后，心绪稍稍镇定下来。
因为陆之洲对布朗赞誉有加，他相信布朗的诚意。
对尼古拉斯来说，他的运作空间一下打开，陆之洲可以加盟迈凯伦，也可以利用迈凯伦的条款作为筹码撬动其他车队，一千八百万美元的年薪绝对具有冲击力，包括法拉利御三家在内也能够感受到冲击。
接下来，则是尼古拉斯大展身手的时间。
他们不能听信布朗的一面之词，他们需要观察迈凯伦技术团队的变动，他们需要答应技术人员之间流动的传闻，他们需要打探迈凯伦资金储备的状况，诸如此类等等，一辆顶级赛车并不会凭空诞生出来，没有一个顶级团队的领导，哪怕陆之洲的加盟也无法力挽狂澜，布朗的计划非常完美，但从计划到落地执行再到结果出炉，这个过程里还有无数出错的可能。
那么，如何在种种虚实难辨的传闻里挖掘出真相，并且准确判断一支车队的现状与未来，这就是考验经纪人专业眼力的时候了。
尼古拉斯脚不沾地地开始忙碌起来，干劲十足热火朝天。
毕竟，2018赛季只剩下最后一站比赛，转会窗口和车手席位很快就会陆陆续续尘埃落定，想要占据先机就必须在信息海洋里准确无误地收集自己需要的情报。
不止尼古拉斯而已，其他经纪人、其他车队领队也是一样的想法，2018赛季的车手席位混乱局面确实难得。
一个陆之洲的横空出世，却搅得整个围场翻天覆地。
婴儿、门外汉、法拉利、天才，一系列关键词全部凝聚在冲击车手世界冠军的可能性之上，制造出一波波洪流，颠覆整个围场的格局，不要说梅赛德斯奔驰和红牛了，就连法拉利自己也是晕头转向，恐怕阿里瓦贝内也没有想到赛季的走向既然如此。
但仅仅依靠一个陆之洲，还是无法在资金漩涡的围场里打破平衡，个人力量终究无法撼动资本力量。
然而，今年的围场远远不止如此。
前有印度力量资金流断裂的经营危机，后有F2和GP3新秀们的横空出世。
一股力量打破围场资本对峙的平衡，一股力量将新生代车手推向聚光灯之下，再加上引擎供应商本赛季的风起云涌，四大引擎供应商和客户的关系都出现不同程度的波动，里里外外自上而下的暗流就这样全部汇集在一起。
最终，因为陆之洲这个石头缝里更出来的门外汉而全部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