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哦……那、那你先请进吧。”
小女孩一下子变了腔调,刚才那凶巴巴的气势全没了,连耳根都透出淡淡的粉色,声音也小了。
沈浪在旁边看得直瞪眼。
这差别对待,未免也太过明显了些。
方才还似只浑身是刺的小刺猬,转眼就成了只温顺乖巧的狸奴,连说话都夹起来了!
他瞅了眼路沉,眼神里忍不住冒出点酸溜溜的劲儿。
可当路沉的目光淡淡扫来时,他立马一激灵,那点酸气立马就散了,换上一副又怂又巴结的相儿。
二人随那女孩步入庭院。
院内颇为开阔,植有数株古柳,檐下廊前,十余名身着淡绿衣衫的年轻人或坐或立,各司其职。
他们都是白柳先生座下弟子。
有人俯身细心分拣竹筛中的药材,有人手执药杵在石臼中徐徐研磨,亦有倚柱低声诵念医经者,院中弥漫着清苦的药香与隐约的捣药声。
路沉身形高大,玄衣凛冽,一进来就惹得不少弟子悄然投来目光。
正屋门前,两扇木扉紧闭。
那小女孩转向路沉时,声音放得轻轻软软:
“先生正在里头问诊,应当就快好了。先生不喜旁人搅扰,你……你在这儿稍候片刻可好?只需一小会儿。”
一旁的沈浪按捺不住,急声插话:
“小妹妹,此事要紧,能否通融一二……”
小女孩一听,立刻转头冲他翻了个大白眼,声音也恢复了先前的脆亮泼辣:
“你这人怎的这般麻烦!就你事多!”
沈浪被噎得一时无言:“……”
路沉适时开口:“确有急事,劳烦姑娘代为通传。”
“好、好吧……”
小女孩对上路沉的目光,那点坚持瞬间融化了似的,轻轻点头,转身便推门进了屋,步履轻快。
沈浪看着关上的门,撇撇嘴,小声吐槽:“这小丫头片子,纯属看脸下菜碟……”
路沉瞥了沈浪一眼,未置一词。
不过片刻,那小女孩便从门内探出身来,脸上带着雀跃的神色,脆声道:
“先生允了,二位请进。”
两人随她步入室内,恰与一位抱着瘦弱孩童、面容朴拙的农妇擦肩而过。
那妇人一脸苦相,离开时,还不忘回头,对着房间里的白柳先生千恩万谢。
屋内陈设略显拥挤,四处堆叠着药材、典籍与各式器具,一股浓郁而清苦的药香弥漫其间,像是长年累月熏进去的。
一张宽大的柏木书案后,端坐着一位男子。看去不过五十许年纪,却生着一头如霜似雪的银发,身形清瘦,颌下蓄着疏朗的山羊须,身披一袭半旧的青白布袍。
“呵,巡武衙的?”白柳先生语气不善。
路沉点头:“东方大人应当已告知阁下……”
“告知我什么?”
白柳先生打断他,眉头拧成疙瘩,“我去年就跟东方苍说清楚了,我早不想当你们这劳什子暗桩了!”
他站起身,那袭青白旧袍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声音里压着一股积年的火气:
“五年前在浊县,因替你们办事,惹上了胭脂教那帮贼人。他们转头便报复到我头上,一把火将我的医馆、药房、半辈子攒下的医术方子……烧了个干干净净!”
他瞪着路沉,气得胡子直颤:“我躲到这破地方,才消停几年?你们倒好,又塞个麻烦过来!”
路沉揉着额角,这巡武衙的活儿,真是没一件省心的。
路上行踪泄露就算了,毕竟衙门里都是些江湖老油子,嘴不严实。
可到了这暗桩子,居然撂挑子不干了?
没一样事儿是顺的。
他也懒得废话,直接摸出血玉,联系上了东方苍。
把这边的情况三言两语一说,那头安静了几秒,督军的声音才传过来:
“白柳在旁边?”
“在。”
“行,那我直说了。”东方苍的声音透过血玉,清清楚楚,“白柳,你听着。你欠我一条命。当年要不是我,你早被红线鬼弄死了,骨头渣子都不剩。”
“哼!”白柳先生面色一沉,拂袖冷嗤,“欠你一命不假,可这些年来,我给你通风报信、治伤救人、打掩护擦屁股……还得还不够?早该扯平了!”
“少废话。”
东方苍没给他扯皮的机会,“就这最后一回,完了两清。我正往你那儿赶,明儿晚上到。有什么话,到时候当面说。路沉是我的亲信,你客气点儿。”
说完,通讯就断了。
白柳先生盯着那血玉,半天,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脸还是沉着,可那股火气好像硬被按下去不少。
“最后一次。”
他转头盯着路沉,一字一顿,“等明天东方苍到了,你们立马给我走人。要是再磨蹭……”
他话没说完,但身上那件旧袍子忽然微微鼓荡起来,一股子沉甸甸、冷飕飕的压迫感呼地散开,挤满了整间屋子。
桌上的纸哗啦轻响,连空气里的药味儿好像都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