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得城中,路沉引着几人穿过街巷,来到上回曾到过的那座气派宅邸前。他吩咐瞎子与二狗等人在门外静候,独自上前叩响门环。
应门的仍是上次那名丫鬟。她抬眼一见路沉俊朗眉目,颊上蓦地飞起一抹薄红,垂首细声道:“请问公子寻谁?”
“巡武衙路沉,求见东方大人。”
“原是路大人,请、请随婢子来。”丫鬟忙侧身让路,声如蚊蚋。
正院之中。
东方苍孑然独立,双手各持一柄细长剑,剑身柔韧,寒光潋滟。
他那练法可邪性,身子骨跟没骨头似的,拧来拧去,剑路子也拐得没个正形,看着就别扭。
路沉入院后,便静立一隅,默然观剑,并不打扰。
东方苍眼角余光扫见他,手腕一抖收了势,眉毛一挑:“呵,几日不见,你这形貌变化,着实惊人,本官险些未能认出。”
路沉拱手:“督军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东方苍未答,心念微动,一条黑色巨蟒自其体内昂首探出,鳞甲森然,猩红信子吞吐不定。
它蜿蜒游至路沉身侧,庞大身躯无声盘绕,将路沉层层圈在当中。
路沉一动不动,脸色平静。竟无半分惧意。
黑蟒昂首,冰冷竖瞳细细审视他片刻,方缓缓缩回东方苍体内。
“你未说谎,根基扎实,并无邪祟之气。”东方苍收回阴兽,语气稍缓。
路沉道:“不敢欺骗大人。”
东方苍哼了一声:“这世上哪有光占便宜不出血的好事?这世间,从无凭空得来之力。你练这么快,付出了什么代价?”
路沉默然片刻,道:“很多。”
东方苍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话头一转:“这回找你来,主要两档子事。”
他抬手轻拍,两名魁梧力士应声而出,合抬一口硕大陶缸。
此缸形制粗朴,乃北地常见用以腌菜之物。
力士将缸置于路沉面前。
“打开。”东方苍命令道。
路沉掀开缸盖。
缸内赫然是一张惨白人脸!下一瞬,一物自缸中猛然窜出,竟是由十数颗头颅串连而成,每颗头颅下皆生有一对枯瘦手臂,状如蜈蚣,望之令人毛骨悚然!
这“人头蜈蚣”刚一脱困,便疾窜欲逃。
东方苍体内,阴兽黑蟒再度扑出,血口一张,将其囫囵吞没。
黑蟒吞罢那物,盘回东方苍身边。
路沉虽面色未改,眼底却掠过一丝惊意:“这啥东西?”
东方苍负手而立道:“这就是修炼邪功,自堕魔道之人。他与邪祟定下血契,每害一命,修为便增一分。短短一年,便从三印窜至九印之境。”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
“可杀的人越多,他自己也越来越不像个人了。瞧见没?顶上那颗脑袋还算他的,底下那些全是他祸害的人头。今儿个拎过来给你开开眼,就是告诉你,歪门邪道碰不得,看着能速成,最后都得变成这不人不鬼的德性!”
路沉重重一点头:“懂了,谢督军点拨。”
“嗯。”东方苍轻抚身侧阴兽鳞甲,继续道:“另一事,关乎骆家庄。庄灭那夜,你就在庄中?”
“在。”路沉点头。
“你二人倒是命大。”东方苍抬眼看他,“只差半步,便是黄泉客了。”
“骆家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路沉终于问出憋了许久的疑惑。
偌大山庄何以一夜覆灭?那凶宅之中,又怎会聚了那般多的邪祟?
东方苍却卖了个关子,淡淡道:“这事儿啊,让骆家庄的庄主自己说吧。”
“什么?”
路沉一愣。
只见内堂帘栊轻动,一位枯槁老者缓步而出。
正是路沉前次在骆家庄所见的老庄主。
路沉心头一震,暗忖道:
“他竟尚在人世?我原以为庄中之人皆已遭难……”
老庄主看向路沉,苦笑:“路校尉,又见面了。”
路沉拱手还礼,肃容问道:“晚辈心中疑惑久矣,那夜庄中,究竟发生何事?”
老庄主闻言,眼中骤然迸出怨毒之色,双目赤红如血,字字切齿:“是流花帮那帮畜生,竟暗中皈依了地狱教!”
地狱教?
路沉闻言一怔:“此为何方教派?”
东方苍道:“此乃朝廷明令剿灭的邪教。其教义极端,倡言人鬼共生,崇奉阴祟,以活人血肉祭祀邪祟。”
路沉恍然明悟:“如此说来,骆家庄是亡于邪祟之手?”
“正是。”
老庄主面如死灰,声音发颤。
“地狱教暗中操控了我庄内数名庄客与弟子,于庄内各处设下邪阵,不断招引阴秽之物。那夜邪祟肆虐,哀嚎遍野,整个骆家庄顷刻间便化作了人间炼狱。”
他闭上双眼,喉头哽咽:
“老朽虽是内劲武人,却也无力回天……最终心下一横,只得弃家而遁,孤身逃出生天。此事,实乃毕生之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