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常理,县令本应居于县衙后宅。
但陈明远的夫人出身世家,嫌那县衙过于陈旧简陋,且不知经了多少任官员,便自掏腰包,在西城另置了一处清雅轩敞的宅邸。
路沉找到那宅子,上前敲门,开门的家丁打量他几眼。
路沉报上小刀会的名号,家丁闻之,态度稍显客气,转身入内通报。
稍候片刻,家丁折返,禀道县尊允见。
路沉随其步入宅中。
这宅邸内里果真气派不凡,亭台错落,抄手游廊,看着就阔气。
路沉无心细赏,跟着家丁穿廊过院,来到一处清静书房。
但见县令陈明远穿了件月白色直裰,正立于宽大书案之后,挽袖执笔,凝神屏息,于宣纸上挥毫泼墨,专心临摹着一副字帖。
见路沉进来,陈明远心情颇佳,搁笔笑问:“路沉啊,今日寻我,有何要事?”
路沉不敢怠慢,当即将敲门鬼已于城中现身,简明禀报。
陈明远听罢,平淡道:“此事,本县早已知晓。那鬼物在城中,已犯下数桩命案了。”
路沉闻言一怔,眉头不由微蹙。
县令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淡然道:
“我呢,也是想让老百姓过个好年。这鬼东西刚到一个新地方,还有点放不开,你只要死不开门,它也没辙。”
“等它杀的人多了,凶性上来,那才真麻烦。所以啊,眼下先不声张,让大家安安生生把年过了,年后再说,不晚。”
路沉略一斟酌,认真劝道:
“大人,这事儿捂不住的。与其让百姓自行听闻、以讹传讹,徒增恐慌,不如您直接颁下明文告示,百姓能有所准备,人心反而易定。”
陈明远放下笔,琢磨了一下,点头笑了:“嗯,你说得也对。”
接着,他脸色一正:“你亲历凶险,能于今晨即来知会本县,实属有心了。”
路沉连忙抱拳:“为大人效力,是应该的。”
“嗯,不错。”
县令又拉着路沉扯了几句闲篇,问了问街面上的事儿。
路沉应付了几句,这才告辞出来。
等出了那气派宅门,走到冷清清的大街上,路沉才慢慢咂摸过味儿来。
原来那敲门鬼,早在数日之前便已悄然潜入文安。
自己并不是第一个撞鬼的倒霉蛋。
已经有好几户人家,死在了敲门鬼的手中。
县令哪儿是不知道啊,他是早就得了信儿,硬压着没吭声。
嘴上说得好听,让老百姓过个安稳年,一副体恤民情的样儿。
可实际上呢?
真正的用意,怕是为了争取时间,好赶紧暗中变卖产业、收拾金银细软,准备跑路!
路沉忆起方才书房中的景象,四壁略显空旷,多宝阁上器物稀疏,地上隐有家具挪移后未及清扫的浮灰印痕。
当时没多想,现在全明白了。
若非如此,待凶讯传开,市井惶惶,那些笨重的家具古玩,便再难寻买主,急切间岂能脱手?
宅邸要是无人看守。
那还不招贼惦记?
总有不怕死的贼骨头,瞅准了机会就得摸进来顺东西。
为了不受丁点损失。
所以县令才隐瞒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