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说完,章太炎的鼻孔中不自觉的流出两行清涕,随手拭了一边后,摆摆手说道,
“那不算什么。我看不惯那帮人,伪君子,再说了——”
随手弹了弹烟灰,鼻涕竟又流了出来,
“你那个《七子之歌》,我看了。虽然我不喜欢那些狗屁新诗,但你小子…诗的含义还算不错…”
“先生过誉了。”
“过誉?”章太炎哼了一声,“我章太炎这辈子,夸过的人不多,骂过的不少。夸你几句,你接着就是,用不着假客气。”
李子文抬起头,迎上那道浑浊的目光,笑了一笑,
“那我就不客气了。”
章太炎点点头,又抽了一口烟,不由的又擦了擦鼻涕…
“这是老毛病了…民国三年被袁世凯扔进了监狱…,风寒所侵,患了重伤风,来不及治疗,日子一久,就成了这鼻渊症了。”
看着李子文探究的目光,章太炎也不以为意解释道。
紧接着,听见话锋一转,“你那篇《包身工》,我看了两遍。”
李子文微微一怔。
没想到章太炎这位“革命元勋”“国学泰斗”,开口便是这篇刚发表的文章。
“先生指教。”
“指教谈不上。”章太炎把烟头按在砚台边沿,立刻多了一道焦痕,也不在意,“闸北那档子事,我听说了。……跟洋人干架,胆子不小。
“我问一句……”突然,章太炎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带着玩味,“你小子是真不怕死,还是装不怕死?”
李子文只是一愣,旋即笑道,实话实说,没有任何虚伪,
“先生这话问得……怕自然是怕的。只是当时那情形,怕也没用。”
“怕也没用?你小子说的对,…心里头还是怕的。但怕有什么用?该骂还得骂,该干还得干。”
瞧着眼前畅快大笑的章太炎,李子文心中清楚,这位可不是一个怕事的主啊。
当初前清还在,章太炎在《苏报》发表《驳康有为论革命书》,就敢直呼光绪为“载湉小丑,不辨菽麦”,
为《革命军》作序,
袁世凯授其一等嘉禾勋章,则直接拴在扇上当坠子,摇街痛骂,……直闯总统府,连续数日“砸场子”
的确和这位相比,自己这点事,还真的不值一提。
说着又抽出一支烟,点上,烟雾缭绕中眯起眼睛,过了许久,才又开口…
“你那个《大国崛起》,我也看了。”章太炎一个个数着,
“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国…………你在那书里说,大国崛起,要有海权,要有工业,要有制度。这些话,有点道理。”
章太炎随即摇了摇头…紧接着说道,
“可我问你——有了海权,有了工业,有了制度,成了大国,然后呢?英国成大国了,他的工厂里有没有‘芦柴棒’?他的殖民地有没有‘芦柴棒’?他的议会老爷们,管不管‘芦柴棒’的死活?”
李子文心头一震。
没有想到章太炎会问到这个问题…
沉默了片刻,望着对面那双依然锐利的眼睛
能被称之为大师…章太炎对西方的文化制度也颇有研究。
无论是哲学社会,还是政治科技…都是有广泛的涉猎…
因此,这个问题还真的敷衍不过去。
“先生问得准。”李子文缓缓开口,“西方国家在进行资本原始积累,完成工业化之时,大多也有此情况。”
…这说的是实情
比如英国工业革命时,羊吃人的圈地运动不提,曼彻斯特的工人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
五六岁的孩子钻在床底下捡棉絮,…通烟囱
伦敦东区的贫民窟,一家老小挤在一间地下室,喝的是泰晤士河的脏水,得霍乱死了没人埋。
李子文继续,“那会儿英国报纸上也有‘芦柴棒’,只不过当时叫‘白奴’。”
“那你怎么还在书里夸他们?”不知不觉间,烟灰落在地上,章太炎带着一股子咄咄逼人。
李子文没有回避。
“西方存在剥削…,但是也不能否认他们进步之处。”
章太炎眉毛一挑。
“英国那会儿工厂里惨不惨?惨。”李子文的语气不由得提高几分,
“可也是那会儿,工人开始组织工会,开始罢工,开始争取八小时工作制。从英国,德国,再到法兰西……闹的人闹得大。几十年下来,童工法出来了,工厂法出来了,卫生法也出来了。”
章太炎神情变幻,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两分钟后,目光灼灼,
“所以,你也认同北边毛…子的那一套?”
听了这话,李子文这才想起来,章太炎似乎对于北边不太感冒
“认不认同不要紧,但是只要能救国家,能实现民族独立…那就值得学习实践…”
思量再三,李子文…开口道。
“值得…学习实践。”章太炎把这六个字在嘴里慢慢念叨,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古怪的意味。
“好一个‘值得学习实践’。”他把烟头直接扔在地上,脸色一变,“在你看来,那条路非走不可?”
“我不知道。”李子文的语气很坦诚,但是目光坚定,
“那套搬来,有可能水土不服。……但现在,不能再等了。”
过了片刻,章太炎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盯着李子文看了许久,眼神越来越沉。
忽然,伸手拿起桌上那几包大英牌香烟,掂了掂,又放下了。
“东西你拿走。”
李子文一愣,这翻脸速度也太快了
“我不吃邵万生的腐乳。”章太炎的声音忽然变得冷淡,“我也不抽大英牌的烟。我吃的,是咸菜萝卜干。我抽的,是自己的水烟。你这些好东西,我用不着。”
李子文看着他,没有说话。
章太炎又指了指门口。
“你走吧。”
就这么直接。
没有争吵,没有怒骂,直接下了逐客令。
李子文犹豫了一瞬,站起身来,
倒也不惯着
干脆利索的将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篮子里。
绿豆糕、豆酥糖、香烟、腐乳。收完了,他提起篮子,朝章太炎微微欠身。
“先生保重。”
章太炎没有应声,只是靠在藤椅上,看着李子文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刚碰到楼梯,身后忽然传来章太炎的声音。
“等一下。”
李子文停住,回头。
章太炎依然靠在藤椅上,没有看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指了指那堆东西里的一包东西。
“绿豆糕留下。”
李子文愣了一下。
“豆酥糖也留下。”章太炎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谁赌气,“我孙女爱吃。”
李子文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模样,有些想笑,又有些莫名的无奈。
把绿豆糕和豆酥糖拿出来,放在桌角。
“那腐乳——”
“拿走。”章太炎斩钉截铁,“邵万生的不行,太甜。我只吃王致和。”
李子文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提着篮子,推门出去。
身后,亭子间的门轻轻合上。
下楼梯的时候,只听见楼上隐约传来一声咳嗽,接着是水烟袋咕噜咕噜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