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章太炎回到文棠小筑后，没有几天
张宗昌的部队也开拔北上…
只不过仍在申市，还是留了些人马……
毕竟黄金荣，杜月笙的三鑫公司的烟土生意，日进斗金…
以老张的脾气，自然舍不得放弃这块肥肉。
至于警察厅那边，已经许久不去的李子文，得到消息林宪祖已经跟着部队一起坐火车走了…
反而是前几天参与罢工协商会议的常之英，做了新一任的淞沪警察厅的厅长。
“语棠…不必带太多东西…”
吴语棠将几件换洗衣裳叠进藤条箱，闻言抬起头，鬓边头发散落下来，“晓得了，只是……你那些书，当真都不带了？”
李子文站在窗前，不由的摇了摇头，“不带了。申市的书，就留在申市吧…早晚还是要回来的…”
“伯父那边怎么样了？”
听见这话，原本还有些忙乱的吴语棠停了手，神色立刻暗淡下来，“我爹那边……都弄妥了。厂子，宅子卖了，填了一部分亏空。剩下的…我和大姐也卖了些首饰，还有你给我的那部分钱，凑的七七八八。”
说完，吴语棠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如释重负的说道
“如今赁了间院子，雇了个佣人照顾…只是精神头大不如前…。不过这样也好…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李子文望着她，半晌没言语。
吴家这番变故，…毕竟对于语棠也是一个打击。
沉默了片刻，缓步走过去，语气轻柔的说道，“等北平安顿下来，你要是愿意…咱们把老爷子接过去住一阵子。”
吴语棠摇摇头，眼里却有了些暖意，
“他不肯的…说什么故土难离，再说……也怕拖累咱们。而且这里有大姐在照应，我也放心…”
李子文还想说什么，楼下忽然传来王妈的声音，
“先生，章先生府上送东西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向门口望去。
王妈手里捧着一个狭长的粗简盒子，走到两人跟前…
“人那？”
“放下东西就走了？”
听完王妈的话，想起前几个儿被这位撵出家门…今个又让人送东西来
接过盒子，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盒盖，里头是一卷上好的宣纸，展开来，尺幅不大，八个篆意浓厚的行书，浮现在眼前。
“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而角落的落款处，书赠子文…章炳麟。
瞧着上面这几个字，李子文眼神一动，嘴角露出若无若有的笑意，“章先生，还是给我留了几分面子的。”
想起，康有为过七十大寿…
章太炎托人也是送去的一副寿联
“国之将亡必有，老而不死是为。”
直接是将“妖贼”，骂到康有为的脸上……那可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而一旁的吴语棠同样瞧着，这几个字，轻声道，“章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怕我在北平那个热闹地方，把自己弄丢了。”
李子文小心翼翼重新卷起，放回盒子里，嘱咐王妈收好后，开玩笑的回道。
不知不觉间…又是过了响午，
门外一阵汽车的鸣笛声，从外面传来。
透过窗户看去，一道俏丽的身影从汽车上下来…
“秀珠？她怎么来这里？”
不过没等李子文多想，只见白秀珠，那清脆声音，带着欢快三两步的进了屋子…
“子文哥…子文哥！”
今个儿白秀珠穿了一件青色长裙，外头罩着藏青色的开衫，头发烫了时髦的卷发，露出白净的颈子。
她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墙角那只藤条箱上…原本的笑容就凝固下来…
“子文哥，你真的要走吗？”白秀珠轻轻挽起李子文的胳膊，唤了一声，眼中带着几分不舍和娇蛮…
“当初答应了张少帅……”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在车站开枪……也就不用再回去了！”白秀珠说着，抬眼看向李子文，眸子里带着雾气。
见得旧事重提，李子文浮现一丝笑意…语气轻柔的说道，“怪不得你…既然你跟着我从北平回来，我就要护的你周全！”
白秀珠抿了抿唇，眼神情丝更长，不自觉的将李子文挽的更紧，贴在肩膀上，语气恳切，“奶奶这两日身体还没大好，我得守着，不能跟你一道走了……”
“不过你放心，子文哥…”白秀珠语气不由陡峭，俏脸贴在李子文的面前，“等到奶奶好了…我一定去北平找你…燕大那边，功课落下了不少，得补上。”
“那个…那个…”
感受着近在咫尺的呼吸，一阵阵香气冲入鼻腔。
“秀珠！”
“子文哥…”
一阵旖旎的气氛笼罩，顿时间上李子文也不免心猿意马。
“秀珠来了！”
就在情不自禁之时，突然一阵银铃般声音从楼上传来…随着踢踏踢踏…
吴语棠扶着楼梯，缓步走下，似乎像是没有看见方才一幕，笑着说道，“快坐吧。王妈，倒茶。”
“语棠姐…”白秀珠不自觉松开，没有丝毫被抓住的羞涩，大方利落，“我是来送送子文哥的…”
说着还提起方才放在一旁桌子上点心…含春带意的说道，“这个，给语棠姐和子文哥路上吃。申市的点心，北平买不着。”
“语棠！”
看着走到跟前的吴语棠，虽然脸色笑意如常，但是那想刀人的眼神，让李子文不由的打了个寒颤。
“回头再收拾你！”
感觉到腰间一阵疼痛，李子文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
“秀珠有心了，”吴语棠顺势挨着李子文，在身侧的沙发上坐下，“坐呀，别站着说话。”
白秀珠没有扭捏客气，依言坐下，只不过目光却还黏在李子文身上。
等到王妈端了茶上来，白秀珠接过来抿了一口……
忽然想起什么，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递到吴语棠跟前。
“语棠姐，这个给你。”
吴语棠微微一怔，打开锦盒，里头是一对翡翠耳坠，水头极好…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语棠姐一定要收，”白秀珠难得正色道，“这段日子在申市，子文哥多亏语棠姐照顾。……我知道语棠姐家里……出了些事，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吴语棠眼神复杂……
从和灵女校的师生
到共同一路南下从北平，到申市经历
吴语棠自然对白秀珠有着不一样的姐妹情分…
可偏偏，秀珠竟然也喜欢上自己的意中人，
吴语棠最终无奈的剜了李子文一眼，才合上锦盒，温声道，“那便谢谢秀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