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度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长长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苦涩与不甘。
他到此刻才幡然醒悟,自己当初野心膨胀,妄图勾结公孙瓒、勾结高句丽,霸占幽州,割据北疆,做着裂土称王的春秋大梦。
可这美梦,从开始到破灭,竟然连半年时间都不到。
想当初,公孙度自以为算盘打得精妙。
外联高句丽,许诺重金与城池,换得高句丽王伯固派出两万大军助阵。
内结公孙瓒,南北夹击,妄图一举吞掉刘靖在幽州的根基。
再拉拢辽东本土世家大族,以利益捆绑,稳固后方。
三路联手,看似稳操胜券。
可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
高句丽的两万援军,早已成了镜花水月。
刘靖棋高一着,早在开战之初,便驱使乌桓骑兵,绕道奔袭高句丽国内。
那些乌桓人,常年跟随刘靖征战,早已被打磨成了精锐边骑,几乎人人披挂皮甲,一人配备三匹战马,机动性极强,作战凶悍无比。
高句丽此前为了支援公孙度,几乎掏空了国内精锐,国内防务空虚,根本无力抵挡乌桓铁骑的蹂躏。
乌桓人生性剽悍,所到之处,烧杀掳掠,鸡犬不留,高句丽国内一片狼藉,王廷震动。
伯固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当初与公孙度的盟约?
第一时间便下令将派往辽东的两万大军悉数撤回国内,死守都城。
外援,彻底断绝。
想到此处,公孙度只觉得心口一阵发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抬眼扫过阶下站立的儿子公孙康,只见公孙康面色涨红,双拳紧握,眼中满是愤愤不平与焦躁,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公孙瓒真是个废物!坐拥数万大军,还有一支不弱的水军,竟然被刘靖的人打得一败涂地,水军更是全军覆没,简直不堪一击!”
按理说,辽西公孙瓒水军覆灭的消息,路途遥远,消息传递迟缓,此刻根本不该传到襄平。
可这一切,都是刘靖的手笔。
刘靖早在歼灭公孙瓒水军之后,便特意下令麾下情报机构捕狼都尉府,派人快马加鞭,将公孙瓒水军全军覆没、辽西主力已成孤军的消息,刻意散播到辽东郡各地。
一时间,辽东郡上下,人心惶惶,一日数惊。
尤其是那些此前依附公孙度、跟着他造反作乱的辽东世家大族,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惶惶不可终日。
这些世家大族,此前见公孙势大,又有高句丽、公孙瓒相助,以为能够占据幽州三郡,他们也能从中捞得大笔好处,便纷纷倒向公孙度,霸占刘靖麾下屯田兵的田地,侵吞流民的财产,甚至纵容家奴行凶杀人,无恶不作。
可如今,风向陡转。
刘靖兵锋所向披靡,公孙瓒覆灭在即,公孙度穷途末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辽东易主,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情。
这些世家大族最是趋利避害,见风使舵的本领堪称一流。
短短数日之间,襄平城乃至辽东各县城,上演了一幕幕荒诞又现实的闹剧。
那些此前霸占的田地,尽数退还。
侵吞的财物,悄悄归还。
甚至那些此前动手打人、杀人的恶奴,也被世家大族主动交出,给受害者家属赔礼道歉,送上重金赔偿。
他们拼了命地想要洗白自己,弥补过错,只为在刘靖攻入辽东之后,能够保全家族,免遭清算。
他们比谁都清楚,刘靖此人,外宽内严,看似仁德宽厚,对待治下百姓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可底线极硬,手段极狠。
此前,两家大族,暗中勾结公孙度,私藏军械,刺探军情,刘靖毫不留情,派出了手下二的精锐潜进辽东郡,将两大家族满门抄斩,头颅悬挂于城门之上,以儆效尤。
那血淋淋的下场,早已向所有心怀不轨之人证明,背叛刘靖,代价便是灭族!
如今,这些辽东世家大族,哪里还敢再给公孙度提供一兵一卒、一粒粮食?
他们恨不得立刻与公孙度划清界限,撇得一干二净,甚至已经有人暗中派出心腹,偷偷前往广阳郡方向,想要向刘靖输诚,乞求宽恕。
“一群墙头草!无耻之徒!”
公孙康看着父亲阴沉的脸色,想到那些世家大族的所作所为,心中怒火中烧,咬牙切齿地低吼,“当初父亲许诺分田分地,给他们权势利益,他们一个个趋之若鹜,激动得忘乎所以!如今一看局势不对,立刻翻脸无情,将我们公孙家弃如敝履!”
公孙度看着儿子激动的模样,疲惫地摇了摇头,长长叹了一声,语气中满是看透世态炎凉的悲凉。
“康儿,你不必如此愤怒。”
“世家大族,向来如此。”
“在他们眼中,家族存续永远高于一切,什么节操,什么颜面,什么忠义,在生死存亡面前,一文不值!”
“只要我们被刘靖击败,你信不信,这些人明天就会提着我们的头颅,去给刘靖献礼,舔人家的靴子,都嫌自己跪得不够快!”
说到此处,公孙度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狠厉与怨毒,咬牙切齿,声音冰冷刺骨:“只是,他们以为现在想要求饶,想要求活,刘靖就会放过他们吗?”
“他们真当造反,是我公孙家一家之事?”
“这些人,哪一个没有参与其中?”
“我们联手杀了刘靖的心腹爱将刘图,将其残忍分尸,曝尸荒野!”
“我们配合公孙瓒,派遣死士,刺杀刘靖的妻子与长公子,欲要断其根基!”
“桩桩件件,血海深仇,刘靖全都记在心里,刻在骨上!”
“我公孙家,此番大祸临头,怕是在劫难逃了!而他们,同样跑不掉!”
每一个字,都如同从牙缝中挤出,带着无尽的绝望与狰狞。
公孙康听得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微微发颤。
他一直只想着眼前的战局,却从未细细想过这些血海深仇。
刘图,那是刘靖最信任、最倚重的嫡系将领,跟随刘靖从微末之中崛起,忠心耿耿,战功赫赫,却被他们联手杀害,分尸泄愤;刺杀主君家眷,更是世间最不赦之罪。
如此深仇大恨,刘靖岂会善罢甘休?
“父亲!”公孙康声音发颤,却依旧强撑着,咬牙问道,“难道……难道我们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吗?”
公孙度闭上双眼,沉默良久,声音沙哑如破锣:“除非……有奇迹发生。”
“除非严纲能在辽西顶住刘靖的大军,重创敌军;除非我们能凭借襄平坚城,挡住刘靖的水陆夹击。”
“否则,别无生路。”
公孙康闻言,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击碎。
他心中涌起一股浓烈的悔意。
当初,他们本是辽东本土世家,刘靖入主幽州之后,对待世家大族并不算苛刻,只要安分守己,便能保得家族荣华,安稳度日。
可他们偏偏被野心蒙蔽了双眼,不甘屈居人下,妄图在乱世之中搏一个从龙之功,割据称王。
大丈夫生于乱世,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原本没错。
可如今,路走偏了,棋下错了,满盘皆输。
碌碌无为,如同腐草朽木,固然可悲;可野心膨胀,自取灭亡,更是可笑!
公孙度看着儿子痛苦挣扎的模样,心中一软,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决绝的安排:“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你立刻回去收拾行装,把家中年幼的后辈,还有你的几个弟弟,尽数悄悄送往高句丽国内。”
“伯固受了我们那么多好处,收受了我们无数金银财宝,纵然局势危急,看在往日情分上,想必也会护佑你们一时。”
这是公孙度能想到的最后一条退路。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公孙一族的血脉能保住,便不算彻底覆灭。
然而,公孙康却猛地抬起头,眼中没有退缩,反而闪过一丝狠厉,直视着公孙度,沉声道:“父亲,您糊涂啊!”
“伯固是什么人?高句丽那些蛮夷,是什么性子?”
“他们向来摇摆不定,唯利是图,如同禽兽一般,毫无信义可言!”
“我们若是得胜,他们自然会依附我们;可若是我们战败,刘靖大军压境,他们必定不敢得罪刘靖,为了自保,第一时间就会把我们交出去,献俘请功!”
“我们如今,早已是穷途末路,退无可退!”
“眼前之路,唯有一条——胜,则生;败,则亡!”
公孙康的话语,字字铿锵,戳破了公孙度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公孙度身躯一震,怔怔地看着儿子,沉默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