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群雄逐鹿之下,百姓永远是最无辜、最脆弱的牺牲品。他能护得一时,护不住一世;能安得一城,安不住天下。
“百姓何辜……”
刘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无尽的疲惫与酸楚。
刘靖感到有些压抑,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户。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焦糊味、尘土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尸臭气,冰冷而刺鼻。
远处宫城的方向,还有几处余火未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鬼火一般,闪烁在这座死城的上空,映得天地一片凄然。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窗前,一站便是大半夜。
直到天边泛起一丝微白,亲兵在门外低声再三劝说,他才缓缓回过神,勉强躺到榻上。
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心神更是透支到了极点。
可闭上眼,白日里的惨状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清晰,如同梦魇一般,死死缠绕着他,让他根本无法入睡。
百姓的哭喊、西凉军的狂笑、宫殿倒塌的轰鸣、孩童无助的呜咽……
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在他脑海之中疯狂回荡,撕扯着他的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浓重的倦意终于压过了激荡的心神。
刘靖沉沉睡去。
可这睡眠,非但没有带来半分安宁,反而将他拖入了一场更加压抑、更加绝望的梦境。
梦境之中,他依旧站在雒阳的街道上。
却不是眼前这片焦土废墟,而是数十年前,还未遭劫难的雒阳。
街道整洁宽阔,屋舍整齐林立,坊市井然有序,车马往来不绝,行人面带笑意,孩童在街边追逐嬉闹,老者拄杖闲谈,商贩沿街叫卖,一派盛世太平、安居乐业的景象。
远处的宫阙巍峨壮丽,覆压百里,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冠盖云集,一派煌煌大汉的鼎盛气象。
可下一刻,天地骤变。
黑云压城,狂风呼啸,天地间瞬间暗了下来。
无数西凉铁骑如同黑色潮水一般从城门疯狂涌入,马蹄踏碎了太平,刀枪撕裂了繁华。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火光冲天而起,将白昼染成一片血色。
哭喊声响彻云霄,绝望遍布每一条街巷。
刘靖眼睁睁看着一名西凉士卒挥刀砍向街边奔跑的孩童,看着年轻妇人被粗暴拖拽倒地,看着白发老者被活活打死在屋门口,看着一座座屋舍被点燃,看着昔日巍峨壮丽的宫殿在烈火中一点点坍塌、焦黑、化为灰烬。
他目眦欲裂,怒火攻心,下意识地冲上前,想要出手阻止这一切。
可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他的双脚像是被牢牢钉在地面之上,全身僵硬如石,手臂无法抬起,嘴巴无法张开,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像一个局外人、一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所有惨剧在眼前发生,无能为力。
他想喊,喊不出。
想动,动不了。
想救,救不得。
无数无辜的百姓在他面前倒下,鲜血染红了地面,浸透了他的衣袍。
那些临死前的目光,空洞、绝望、哀怨,齐刷刷落在他的身上,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求救。
“救我……”
“救我们……”
“将军,为何不救我们……”
一声声微弱的呼唤,如同最锋利的刀刃,一刀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痛!
痛彻心扉!
恨!
恨己无能!
他拼命挣扎,拼命嘶吼,拼命想要冲破这无形的束缚,可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挪动半步。无尽的无力感与愧疚感如同深渊一般,将他彻底吞噬,让他几乎窒息。
就在他即将被这绝望彻底淹没的刹那,眼前的景象骤然碎裂。
光影扭曲,云雾翻涌。
耳边所有的哭喊、杀戮、轰鸣、惨叫,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世界变得一片寂静。
刘靖茫然睁眼。
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的云雾之中,脚下是温润柔和的云气,四周空无一物,唯有前方不远处,矗立着一座古朴而威严的大殿。
殿宇不似后世皇宫那般奢华繁复,却自有一股开天辟地、横扫八荒的磅礴气势,简单、厚重、慑人。
殿门敞开,里面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帝袍,头戴通天冠,可坐姿却极为随意,双腿微微岔开,一手撑在膝盖上,一手搭在案几边缘,姿态散漫洒脱,毫无帝王的端庄肃穆,反倒带着几分草莽英豪的桀骜与不羁。
面容轮廓分明,眉宇间锐气逼人,眼神明亮而锐利,一眼望去,便知是从市井草莽之中走出,一手打下万里江山的真龙天子。
不是史书画像中正襟危坐、威严刻板的模样,而是鲜活、真实、带着几分市井气与轻佻洒脱的大汉太祖高皇帝,刘邦。
刘邦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他。
先是明显一愣,随即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又惊讶的弧度,轻轻“咦?”了一声。
那一声轻咦,充满了意外、好奇、审视,还有几分说不出的玩味,半点帝王威严都没有,反倒像是在街头偶遇一个从未见过的新奇人物,随性又自然。
“嗯?”
刘邦身子微微前倾,上下打量着刘靖,眼神古怪又有趣,“你这小子,有点意思啊。”
刘靖彻底怔住。
他是一名穿越者,来自两千年之后的世界,与这大汉朝刘氏皇室,本无半点血脉牵连。
可眼前这位大汉太祖高皇帝,非但没有半分斥责与威严,反而露出一副发现新奇玩意儿的表情,轻松得不像话。
刘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笑得洒脱又惫懒,带着几分老祖宗式的护短与随意。
“罢了罢了,朕看你身上带着刘氏气数,能闯到这儿,闯进朕的梦里,那便也算朕的后世子孙。”
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说话,“老祖宗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护短。”
“朕刚才在下面都看见了,你见不得百姓受苦,急得跳脚,却又动弹不得,是不是憋屈得慌?”
刘靖张了张嘴,依旧没能从极度的震惊之中回过神。
这与他想象中太祖高皇帝的威严、庄重、肃穆、神圣,完全不同。
眼前这人,更像是一位看透世事、洒脱不羁、略带轻佻的老祖宗,而不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开国帝王。
刘邦见他不说话,也不在意,自顾自靠回椅背,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多了几分沉郁与痛心。
“朕的那些不肖子孙啊,守不住江山,镇不住奸臣,管不住天下,把好好的雒阳变成这副人间地狱,让天下百姓遭这么大的罪,朕这心里,不痛快。”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岁月沧桑的沉重。
“朕当年起于草莽,提三尺剑斩白蛇起义,浴血奋战,九死一生,打下这大汉江山。”
“可现在呢?”
“宫室被焚,生灵涂炭,万里江山,满目疮痍,饿殍遍野,烽烟四起。”
“朕打下的江山,被糟蹋成这样。朕的百姓,被残害成这样。”
说到这里,刘邦抬眼,目光再次落在刘靖身上,这一次,眼神之中多了几分郑重。
“你既然来了,既然是刘氏气数引你到此,那有些话,有些事,朕便要托付于你。”
刘靖终于缓缓回过神,声音带着一丝干涩:“高皇帝……”
刘邦摆了摆手,打断他,语气又恢复了几分随性轻佻。
“别整那些文绉绉的虚礼,朕不爱听。朕就跟你说实在话。”
“雒阳宫城,金水桥畔,琉璃井之中,藏着传国玉玺。那是始皇帝所制,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是大汉天命所系,是天下人心归属的象征。如今玉玺沉井,天命蒙尘,天下大乱,诸侯割据,百姓才会受苦。”
“朕不求你现在就拨乱反正,不求你马上中兴大汉,不求你立刻平定天下。”
“朕只希望你记住一件事,护好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