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留室的走廊,脚步慢下来。
隔着两道铁门,阳光斜射进来,照在水泥地上。
眉头紧锁,脸色阴沉…
“李厅长。”身后有人轻声喊。
李子文回头看去,是看守拘留室的警员,五十多岁,在警察厅干了半辈子年,什么风浪都见过。
“老周,里头那些?”思量了片刻后,李子文终于缓缓开口,想要嘱咐两句。
“里头那些……”老周凑近两步,压低声音,“林厅长那边交代过,不让特殊照顾。兄弟们也不敢……”
“哎……我知道。”李子文转过身,看着老周那张耷松的脸,长吐了一口气,“我不让你为难。就是有一条……”
顿了顿,又扭过头来…
“饭要给够,水要给足。晚上冷了,……打,不许打。骂,不许骂。谁要是手痒痒,动了里头的人,别怪我不客气。”
听着李子文的话,不像是开玩笑…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李厅长。这个您放心,兄弟们心里有数。”
“有数?”李子文盯着他,“有数就不会一下子抓五六十个。”
老周不敢接话,只垂着头。
李子文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从兜里掏出来一沓票子,“去吧。我方才说的话,记着。回头少不了兄弟们好处…”
“记着了记着了。”
接过票子,老周脸上顿时喜笑颜开…转过身,快步往回走。
——
出了大门,已经是快到晌午
初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李子文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走过一处转角,脑子不停的盘算着…
“李厅长!”
突然,门口蹲着几个人,见他出来,一下子站起来。
李子文看过去——都是工装,粗布褂子,脸上带着焦急和疲惫…
应该是申市的工人
“李厅长…苏州河桥上…如果不是您我早就被那帮洋鬼子打死了…”
生怕李子文把自己撵走,其中一个往前走了两步,连忙说道。
听了这话,再仔细看去,果然觉得有些面熟。
“李厅长,”几人连忙凑到跟前,声音中带着焦急,“里头……里头那些人怎么样了?……我们打听了一上午,巡捕房那边不让进,还把我们打了一顿…
警察厅…我们……我们也不敢进去……就是想问问,他们还好不好?”
身后几个人也跟着点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如果不是上次李子文在苏州河上的举动…护住了不少的工友
几人也是不敢上前来的。
李子文没立刻说话,只是打量着最前面这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瘦,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里有一股倔劲儿。工装洗得发白了,膝盖上补了两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缝的。
“你是……那个厂的?”李子文问。
“七厂的。”那人赶紧答,
李子文点点头,“里头有你认识的人?”
“有。”阿毛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工头,老郑,郑阿贵。还有两个是我们一块儿住的工友,都进去了。还有好多学生,我们也不认识,但都是来帮我们的……”
说着,几人眼眶有些泛红,又强忍着,抿了抿嘴。
“李厅长,他们……他们不会有事吧?”
李子文看着他们灼热的眼睛。
仗义每多屠狗辈…
虽然这群工友,大多没读过什么书,但是知道谁对他们是好的。
“人,”李子文斟酌着开口,“暂时出不来。”
最前面那人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身后几个也凑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为啥呀?他们就是游个行,喊几句口号,又没杀人放火!”
“那些学生是来送水的,抓他们干啥?”
“李厅长,您帮帮忙,您是大官儿,您说句话……”
李子文抬起手,压了压。
几个人立刻安静下来,眼睛还是盯着他。
“我跟你们说句实话,”李子文的声音不高,但很沉重,“抓人这事儿,不是我办的,我也插不上手……但里头的人,我方才去看过了,还好好的。我也交代了,饭会给够,不会挨打。这个你们可以放心。”
阿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可是……可是他们啥时候能出来?”身后一个工人问。
“什么时候出来?”
沉默里两三分钟后,心中百转千回,
李子文才往前走了一步,离几人近了,声音刻意放得更低,“我有一句话,你回去告诉你们工会,还有后面的人。”
工会!后面的人
不管眼前几人脸色如何变化,李子文心中清楚,能组织起如此声势浩大的运动,岂能没有我d的参与。
几人赶紧点头,往前凑了凑。
李子文停滞片刻,想起伟人的那句话,一字一句说道,“以斗争求则存,以妥协求则亡!”
几人愣了一下,眼神里全是茫然。
“……李厅长,这,这是啥意思?”
李子文没解释,只是拍了拍最前边那人的肩膀,“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回去说吧。你们那个工会,有念过书的,他们会听得懂。”
说完,转身就往台阶下走。
“李厅长!”听见后面人喊,“那……那我们还等不等?”
李子文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很快背影拐过街角,很快就看不见了。
几人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嘴里念叨着这两句,眉头皱成一团,“这啥意思啊?斗争?妥协?”
“是不是让咱们等春天?”一个工友凑过来问。
“等春天?”又有人摇头,“等春天,人还在里头关着呢。”
“那到底是啥意思?还有什么斗争?妥协的?难道让咱们接着干下去!”
本来肚子里就没有太多墨水,想破了脑袋,几人也想不明白,这个李厅长说的到底啥意思。
“走,回去。”为首那人一挥手,“找孙大哥,顾大哥…去。”
……
沪西…俱乐部被查封了,牌子砸了,门上也贴了封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