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什么……”已经神智发昏的吴振业,喉咙里滚出含糊的音节,手指摸索着旁边茶盏,“怎么,我吴家……还能短了你们的?”
“那是,那是!”阿贵腰弯得更低,忙不迭地应和,“吴少爷的招牌,四马路上谁不认得?只是……柜上规矩,月底总要盘一盘,小的也是跑腿混口饭吃,少爷您体谅。”
吴振业脸上掠过不耐烦,挥了挥手,语气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怒意,“知道了……回头我跟柜上说。你……先去罢。”
而阿贵站着没动,脸上的笑依旧僵着。
“少爷,您看……是不是能多少先勾一点儿?小的也好回话。”
刚才那口开始上劲,吴振业感觉小虫子一样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烦躁的盯着阿贵。“怎么,怕我跑了?”
伸手到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只小小的、嵌着珍珠的怀表,往炕桌上一拍。“这个,先押着。”
阿贵飞快地瞥了一眼那旧表,估摸着值不了几个钱。但至少和掌柜的有个交代…便识趣地没再吭声,双手捧起表,哈着腰,
“瞧您说的,少爷您随便赏点什么,都是小的福分。那您歇着,歇着……我晚些再来伺候。”
阿贵走后,又是一阵吞云吐雾,雅间内重新陷入了沉寂。
……
“一个破怀表!十块银元都没要的破烂!”
烟馆的掌柜看着阿贵手里的怀表,轻蔑的眼神没有遮掩,带着嘲讽说道,
“吴老爷子也算一号人物…没成想竟然生了个这样的废物!”
说着,掌柜将手里茶碗放下,话锋一转,看着阿贵,冷笑说道,
“可没有这样的废物……谁来照顾咱们得生意啊!你说是不是……阿贵,咱们不怕他欠的多,就怕他不来……”
不知道了过了多久,原本还有些昏昏欲睡的吴振业,突然听见房门打开,胡三急匆匆的进来…
“少爷,少爷……大小姐出门了!”
听着这个消息,吴振业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撑起身子,急切地问,“什么时候?去哪了?带了多少人?”
“就刚刚,不到半个钟头的功夫。要去‘永安公司’买些洋货…说是要送人…,身边只带了一个丫头…还有司机,没叫旁的人跟着……”只见胡三手里比划着,低声的问道,“……咱们动手?”
“永安公司……”吴振业喃喃重复了一遍。
永安公司在南京路上,属于租界最繁华的地段之一,人多眼杂…再加上那是洋人的地盘,如果真的出了什么“意外”,要惹上不少麻烦。
“不能在租界动手…”
胡三眼中凶光一闪,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大少爷,您的意思是……”
“南京路太热闹,巡捕也多,容易横生枝节。等她买完东西,回吴公馆的路上……从南京路拐进麦特赫司脱路,有些路段僻静些,行人车辆也少。就在那里!”
吴振业顿了顿,脸色潮红,泛着狠厉,
“找几个生面孔,手脚利落点,就装作是抢钱的烂仔或者绑票的土匪!那个丫头制住后……把语棠弄上车……直接送到赵公馆的后门!赵丰年那边,我立刻让人去递话,让他们在后门接应!”
“大少爷放心…我在青帮里有几位兄弟,绝对靠得住!”说完这话,胡三有些犹豫,“大少爷,只是光天化日,在绑人……万一惊动了巡捕房和警察厅……”
“怕什么!”早就被冲昏了脑的吴振业,有些气急的说道,
“上海滩每天多少案子?几个下三滥的混混绑了个有钱人家小姐,勒索不成或许撕票……这种无头公案多了去了……只要人送到了赵府,赵丰年自然会把事情压下去,说不定还能反过来找巡捕房‘报案’,说是我妹妹自己走失了,被他‘好心’收留呢!”
吴振业越说,心中越发得意。
此计甚妙啊!
就算老头子事后怀疑,没有真凭实据,又能拿他如何?
“胡三!和阿彪去安排!找的人嘴巴必须紧!”
吴振业死死盯着胡三和一字一顿,带着浓重的烟味和狠意
“……每人先给五十大洋定钱,事成之后再翻倍!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办漂亮了,日后有你们的好处。要是办砸了,或者走漏了半点风声……哼,你们知道后果。”
胡三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大少爷放心,保管办得干净利落!”
吴振业重新瘫回榻上,抓过烟枪,微微发抖的手,接连吸了好几口,升腾的烟雾暂时压下了心头的不安。
望着天花板上缭绕的青色烟雾,
吴振业仿佛看见了自家妹妹那张惊恐的脸……
看见了十万大洋叮当作响地落入口袋,
看见了吴家产业在他手中“起死回生”的景象……
“语棠……别怪大哥……”吴振业喃喃自语,声音低的含糊不清,仿佛在说服自己,“等吴家缓过这口气……要不然大家一起完蛋…”
南京路
有轨电车的铃声叮叮当当驶过…
大街上黄包车夫的吆喝、小贩的叫卖…
临街商铺门口留声机里软绵绵的流行曲。
吴语棠从轿车里下来,外罩一件浅杏色针织开衫,乌黑的秀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别着一支小巧的珍珠发卡。
抬头望了望永顶上那面“永安”字样牌子,轻轻吸了口气,里面已经有不少太太小姐们挽着手袋闲逛。
“小姐,咱们在这里来买什么?”吴语棠身旁的丫鬟,看着今个儿大小姐有些怪怪的,便忍不住问道。
吴语棠脸上微微一热,嗔了她一眼:“多嘴。”
迈开脚步,随着人流走进那扇旋转的玻璃门。
穿过几个柜台…吴语棠的目光缓缓最后停留在售卖文具的片区。
慢慢踱过去,扫过玻璃柜面下一排排进口钢笔。
派克、犀飞利、华特曼……
吴语棠知道李子文常用的是一只从美利坚带回来的派克笔。
只是笔尖已有些磨损…
“小姐,看看钢笔吗?这是最新到的华特曼,真空上墨,书写流利,很适合送人。”一位中年男店员连忙上前殷勤地介绍。
吴语棠拿起在掌心掂了掂,分量适中。
“有刻字服务吗?”她轻声问。
“有的,小姐。可以刻名字或者简单的祝福语,需要等一会儿。”
过了约摸十几分钟,
随着店员用精巧的机器在笔帽上刻下“子文”,用柔绒布细心包好后,用锦盒递了过去…
“小姐,笔刻好了,一共十二块钱…您看看!”
吴语棠接过,打开看了一眼,没有任何的瑕疵,才满意地合上盖子付钱过去。
……
离着南京路不远…两个穿着黑褂,头戴帽子的男子,盯着刚刚启动的汽车…
“去,去给胡哥通信…人已经朝着他那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