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省,江宁
午后阴雨缠绵,绸缎庄
省署财政科委员吴忠平,此刻正穿着呢子马褂,梳着时兴的中分头,胸前带着块怀表,拿着一份公文,坐在铺子前面的桌子旁。
“我说李掌柜,咱们都是老交情了,这回不是兄弟刁难。如今南边正打着仗,可咱们齐督军的兵晌迟了三天,听说昨天城关就开始闹饷……”
吴忠平脸色一变,似笑非笑的斜楞了看了一眼后,半是威胁,半是解释的说道
“……您晓得溃兵抢铺子是什么光景……现在这笔‘特别防务捐’,城里三百家商铺,按资本摊派,贵号列在二等。”
“吴委员,不是上月刚缴了‘道路捐’,前几天又收了‘警察冬衣费’。我这铺子……您看这雨季生意清淡,柜上现洋实在……”
听着又要捐税,李慕行顿时垮了脸,带着几分讨好和哀求的说道,“倒是能不能……宽限一些……”
“李掌柜,不是我不讲情面,这次兄弟也是带着省署朱厅长手谕来的。”
说着吴忠平掏出来一张手谕,在几人跟前晃了几下后,接着开口说道,“这数目……二等商铺每户统共要摊五百大洋”
“五百大洋!”听见这个数字,李慕行感觉到一阵眼花。
不是五块,不是五十,
他娘的是五百块,战端一起,本来店里的生意就不好做,现在自己去哪里找这五百大洋!
“吴委员,我记得辛亥年张勋守城,最大摊派不过二百……”
“此一时彼一时。”吴忠平从怀里掏出烟来,
“李掌柜,您也是老东家了——难道不知道这回不同!先不说北边,就是眼皮底下,……齐大帅和卢永祥的兵已到宜兴。昨夜下关车站卸下三车皮伤兵……督军府今早会议……若是谁抗捐,直接军法处置!”
“这次督军府,给咱们财政署,下了死任务,三天里一定要筹饷这个数。”
吴忠平一边吸了口烟,一边手里比划着,脸上一时之间竟然也露出些许的为难之色。
“两万…两万……大洋!”
“两万大洋?要是两万大洋,还值得我在这跑一趟。”
“二十万…”
李慕行一脸的震惊,眼中带着难以置信。
“行了,李掌柜也别让兄弟难做。”吴忠平有些不耐烦的说道,“这钱你交也忒交,不交也忒交,否则下次来就不是兄弟我了。”
这不是耍无赖吗!
这不是明抢吗!
李慕行虽然心中有苦,但是却也不敢说出来,只好心中暗自盘算,
“五百大洋……得卖八十匹杭缎才够本。可眼下客商因战事断了路,积压的货……都出不了库房……如何去弄这五百大洋……”
吴忠平眼神一转,忽然换了副面容,小声说道,
“兄弟倒有个变通法子。若交现洋困难,可折半用粮食抵——米面、咸肉都行。城西福昌粮行昨儿直接捐了三百包面粉……”
“折半?只要二百五?”李慕行半信半疑问道。
“是了,兄弟还能骗你不成,如今齐大帅的队伍要开拔,粮食比银钱紧要。”
……
“李掌柜,明日卯时前,有军需处的人过来收货。”只见吴忠平,起身扣上礼帽,拿起雨伞,在门口稍停,身子僵了僵后,缓缓说道,
“城东‘永丰当铺’王老板,今早托病说没钱,午后店里就坐了两个带枪的卫队旅弟兄——在当堂剥核桃吃呢。”
看着吴忠平的背影,耳旁还回荡着离去时的威胁!
“哎!”猛的一拍大腿,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柜台,心中不由的如同死灰,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
“慕行!”
后院的帘子挑起,一中年女子,穿着素净的棉布旗袍,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眉眼间透着江南女子的温婉。
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李慕行的妻子陈玉雅。
“我在后头都听见了。”陈宛华瞥了一眼桌上的茶水,“光坐在这里拍大腿叹气,能叹出钱来么?”
李慕行慕的一阵苦笑,“如今柜上能动用的现钱,凑一百都勉强。剩下的……难不成真去借印子钱……那利滚利的窟窿,咱们填不起啊。”
只见陈玉雅没有立刻答话,转身回房之后,蹲下身打开一口小樟木箱,取出一个蓝布包裹。
将包裹轻轻放在账册旁,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件寻常的金银首饰,一对翡翠耳坠成色普通,最底下压着两张略显陈旧的庄票。
“这是我娘当年给的陪嫁,还剩一些。耳坠子能当个三四十块。”她语气平静,丝毫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淡淡的指着庄票,
“这两张是前年存在阜康钱庄的,到期本息加起来……大概有一百块光景。”
李慕行愕然抬头:“这怎么行!这是你压箱底的东西……”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陈玉雅打断他,“眼下这关过不去,铺子都可能保不住,还留这些死物做什么?”
她顿了顿,心中也是不断盘算,“方才不是说可以折半纳粮么?二百五十块,咱们手头凑凑,再拿东西抵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