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志才躬身入内,反手轻轻将帐门合上,走到刘靖面前,戏志才再次躬身一礼,声音压得极低。
“主公,属下有几句心腹之言,想单独与主公分说。”
刘靖看着他,神色平静:“志才但讲无妨。”
戏志才微微抬头,目光之中带着几分担忧。
“主公方才在帐中下令,三日后亲率主力,渡海征辽东……属下以为,此事尚有斟酌之处。”
刘靖不置可否,只是静静看着他。
戏志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主公,如今渤海大局已定。公孙瓒水军尽灭,青州再无半艘战船可以跨海驰援。辽西严纲、单经所部,在李乐细作攻心之下,军心必然会濒临溃散,不日便会自溃。公孙度接到主公书信,必然闭门自守,绝不敢妄动。”
“我军当初定下的方略,本就是隔断三方,使其不得相互救援。如今此策已然功成,辽西垂手可得,公孙瓒自顾不暇,公孙度不敢出头。”
“既如此,主公何必再亲率主力,渡海远征?”
“渤海之上,风浪难测,即便时节平稳,亦有骤风突起之险。主公万金之躯,亲登舟楫,一旦有惊,全军震动,幽州根基不稳。属下以为,主公不必冒此风险。”
“辽东只需派遣一员大将,配合水军前往威慑,扼守海岸,防备公孙瓒逃窜、公孙度异动即可,不必劳烦主公亲征。”
“当下我军真正的心腹大患,乃是冀州袁绍。主公应当稳守北疆,养精蓄锐,为南下决战做准备,而非亲身涉险,争夺辽东一隅之地。”
戏志才言辞恳切,句句都是为刘靖安危、为全军大局着想。
他这番话,只在私下说,既给足了主公体面,也尽了谋主本分。
刘靖听完,沉默片刻,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志才,你所说的外患,我都清楚。”
“公孙瓒、公孙度、辽西孤军,如今都翻不起大浪。”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只让戏志才一人听见。
“但你只算清了外面的敌人,却没有算清,我军内部。”
戏志才微微一怔:“主公之意是……”
刘靖缓缓起身,走到沙盘边缘,目光落在辽东位置,语气沉凝。
“我若不亲征,只派人前往,你觉得,派谁合适?”
戏志才道:“徐荣将军久历战阵,可统骑兵。周泰、蒋钦二位都督,可领水军。两军配合,足以威慑辽东。”
刘靖冷笑一声。
“你觉得,徐荣、周泰、蒋钦三人,同往辽东,水陆协同,谁为主帅?谁节制谁?”
戏志才眉头微蹙,一时没有说话。
这确实是个很大的问题。
刘靖手下的诸将中,有此资历又有此能力的,只有张辽、赵云、乐进、李典几人。
可张辽和李典此时竟在并州,赵云正在辽西前线。
这些人都无法抽调,那么其余的人在资历上或者说能力上就比不上这几人了。
要真算起来,还有个徐晃勉强能用一用,可徐晃如今已被刘靖定为护军中郎将,镇守代郡、上谷、广阳郡几郡,轻易之间是动不得的。
这样一算,还真没有人适合当跨海进攻辽东的主帅。
刘靖一字一顿,点破最致命的要害。
“周泰、蒋钦刚刚大破水师,新封关内侯,执掌全军水军,意气风发,威望正盛。可他们资历尚浅,从未统领过徐荣这等成名宿将。让他们节制徐荣,徐荣心中能服吗?军中旧部能服吗?”
“反过来,徐荣战功再高,终究是归降之将。让他节制周泰、蒋钦,节制我一手打造的渤海水军,水师将士心中,能没有隔阂吗?”
“三人同往,水陆相依,却无一人能真正压服另外两人。
一旦意见不合,一旦调度参差,一旦心生嫌隙,轻则互相观望,重则水陆失和,贻误军机,甚至自乱阵脚。”
刘靖声音越发凝重。
“我辛辛苦苦练出的水军,辛辛苦苦收拢的精锐骑兵,不能因为将帅不和,白白葬送在辽东。”
戏志才脸色微微一变。
他这才明白,主公真正担心的,根本不是公孙度,而是自家将领内讧。
刘靖继续道:“此时节,渤海海面平稳,正是一年中渡海最安稳的时候。我军新胜,战船齐备,补给充足,风浪不足为惧。”
他看向戏志才,目光坚定,不容动摇。
“我这一去,有我在,徐荣不敢骄横。”
“有我在,周泰、蒋钦不敢怠慢。”
“有我在,水陆两军军令归一,上下一心,无人敢乱。”
“我亲自去,是为了稳住内部,不是为了冒险。”
戏志才怔怔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刘靖这一层思虑,远比他看得更深、更透。
他只看到战局利弊,主公却早已算到将帅人心。
良久,戏志才长长一叹,躬身一礼。
“主公远见,属下不及。”
“既然主公心意已决,属下不再多言。”
“属下会在后方全力筹措粮草、信使、斥候联络,确保主公渡海之后,后路无忧,消息畅通。”
刘靖微微点头:“有你在后方,我放心。”
“你先下去吧。此事,不必在帐中与众将提起。”
“属下明白。”
戏志才再次躬身,悄无声息退出大帐。
大帐之内,再次恢复安静。
刘靖独自站在沙盘之前,目光深邃。
他很清楚,戏志才的担忧没有错,只是格局不同。
诸侯争霸,外患易解,内患难防。
徐荣、周泰、蒋钦三人,能力都足够,可放在一起,就必须有一个能压服所有人的统帅。
而这个人,只能是他刘靖自己。
稍作整理之后,刘靖再次走出内间,回到主位之上,传令亲卫:“召诸将复入。”
不多时,徐荣、周泰、蒋钦、以及一众文武再次齐聚大帐。
所有人都看向主公,不知道为何刚刚散帐,又突然召回。
刘靖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方才我已思量妥当。”
“渡海征辽东之令,不变。”
“三日之后,全军照常出发。”
“我亲自统帅三军,渡海北上。”
众人一怔,有人想问,却不敢开口。
刘靖没有解释太多,只淡淡道:
“徐荣。”
“末将在!”徐荣大步出列。
“你点齐八千精锐骑兵,三日后登船,为陆军先锋。”
“喏!”
“周泰、蒋钦。”
“末将在!”两人同时踏出。
“你二人整肃全部水军,负责海路护航、船队行进、登岸接应,务必周全。”
“喏!”
刘靖目光一抬,气势陡然一凝。
“此番渡海,三军上下,水陆协同,有我亲自坐镇,谁敢不遵号令,军法处置!”
“喏!”
所有人同时躬身,声震大帐,没有人再敢有半分异议。
周泰、蒋钦心中更是一暖。
他们隐隐猜到,主公执意亲征,其中一大半原因,是为了稳住三军,不让他们与徐荣之间出现隔阂。
徐荣心中也暗自凛然。
主公亲自压阵,便是三军之魂,他自然更不敢有半分懈怠。
军令如山。
散帐之后,整个刘靖大营,立刻进入了最高强度的战备状态。
甲胄铿锵,马蹄轰鸣,战船修整,粮草集结,兵器打磨,战马喂料。
每一个士兵,每一个将领,每一个后勤兵卒,都在全力以赴,为三日后的渡海之战做准备。
周泰、蒋钦两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身为水军左右都督、关内侯,肩负着护送全军渡海的重任,不敢有半分懈怠。
检查战船、清点水兵、分配任务、规划航线、设置警戒圈、准备渡海物资……
两人亲自上阵,事必躬亲,从清晨一直忙到深夜,没有片刻休息。
可即便如此,他们心中没有半分疲惫,只有无尽的豪情与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