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听得心头一凛。
刘靖这一手,太过狠辣,也太过精准。
一支军队,最怕的不是敌人强大,而是军心崩溃,是绝望蔓延。
一旦士兵们知道自己被主公抛弃,知道援军彻底无望,知道粮草即将耗尽,那么再精锐的军队,也会瞬间土崩瓦解。
李乐躬身行礼,语气坚定:“属下明白!”
“三日内,属下必定让辽西两城敌军,军心大乱,人人思逃,人人思降!”
“若办不到,属下愿提头来见!”
刘靖微微颔首:“去吧。切记,隐秘行事,不可暴露身份。”
“喏!”
李乐转身,快步退出大帐,立刻去安排细作出发事宜。
他一出大帐,便径直走向自己所辖的捕狼都尉府驻地。
此刻,李乐从麾下精挑细选了四名最沉稳、最擅长潜行传信的精锐细作,简单交代了任务核心。
“你们即刻动身,星夜赶往辽西,面见赵云将军。”
“将主公定下的攻心之计,完整转告赵将军。”
“同时,在令支、阳乐二城内部,散播消息:公孙瓒水军全军覆没,青州彻底无力救援,辽西守军,已被主公抛弃。”
“切记,不露行踪,不露身份,只在底层士兵之间暗地传播,越乱越好。”
四名细作齐齐躬身,声音压得极低:“遵都尉令!”
没有多余耽搁,四人简单易容,扮作往来流民,当即启程,直奔辽西而去。
一路快马轻装,避开大道,专走小径,不过一日光景,便已抵达辽西令支城外。
赵云大军的联营,如同一座巨大的铁笼,将整座令支城围得水泄不通。
连飞鸟都难以轻易进出,更别说寻常行人。
四名细作来到军营外围,立刻被巡逻哨骑拦下。
“站住!何人?胆敢靠近军营!”
长矛瞬间指向前方,气氛肃杀。
细作领头之人上前一步,低声道:“我等自主公中军大营而来,奉李乐都尉之命,求见赵云将军,有绝密军情禀报。”
说着,他取出一块只有捕狼都尉府才有的玄铁暗牌。
巡逻哨卒见状,神色一凛,不敢怠慢,立刻上报曲候,层层通传。
不过半柱香功夫,营门打开,一名亲卫校尉快步走出,将四人直接引向赵云中军大帐。
大帐之内。
赵云一身银甲,端坐主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
他身前沙盘之上,令支、阳乐二城被标注得清清楚楚,围城兵力分布,一目了然。
见到四人入内,赵云抬眼,声音沉稳:“你们是主公身边的人?”
领头细作躬身行礼:“属下捕狼都尉府斥候,见过赵将军。我等奉李乐都尉之令,前来向将军禀报主公最新军令。”
赵云微微颔首:“讲。”
细作当即开口,将刘靖定下的全盘计划,一五一十道出。
“主公已破公孙瓒水军,渤海之上,再无敌军战船。”
“主公令我等前来,便是要在令支、阳乐二城内部,散播水军覆灭、青州无援的消息,从内部瓦解敌军军心,不战而屈人之兵。”
“只要城内守军彻底绝望,必生内乱,届时将军只需引军一冲,城池便可轻易而下。”
赵云听完,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赞叹。
“主公妙计,不费一兵一卒,便可破万余精锐。”
他顿了顿,忽然轻轻一叹,看向帐外,似是自语,又似是对众人感慨。
“说起来,此番能如此顺利,断公孙瓒海路,围辽西孤城,最大的功劳,还在周泰、蒋钦二位都督。”
几名细作也都点头。
赵云缓缓道:“想当初,周泰、蒋钦不过是江河水贼,出身卑微,四处漂泊,被主公收纳之时,军中不少大将,心中其实都看不上这二人。”
“有人说他们是贼性难改,有人说他们不堪大用,有人说他们只配在水上厮混,上不了台面。”
“可谁能想到……”
赵云语气之中,充满了感慨。
“就是这两个曾经被人看不起的水贼,竟能率领水师,一把火烧光公孙瓒全部海上力量,立下这定北疆、锁渤海的不世奇功。”
“经此一役,北疆大势已定。”
他看向帐内众人,目光郑重,字字清晰。
“你们都记着,主公看人,从不出错。”
“主公敢用,敢信,敢赏,敢提拔,才有今日这无数悍将死战效命。”
“在军中,切莫以出身论高低,只以忠勇与功绩论长短。”
十几名军官心中一凛,齐齐躬身:“属下谨记将军教诲!”
他们心中也都明白。
若不是主公破格重用,周泰、蒋钦这两个草莽汉子,这辈子都不可能走到关内侯、水军左右都督这一步。
主公的眼光,确实远超常人。
赵云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细作身上,语气一转,变得凝重。
“你们的任务,我已知晓。”
“在城内散播绝望消息,令敌军军心崩溃,此事极为关键。”
“可令支、阳乐二城,如今被我军围得如同铁桶一般,内外断绝,你们……要如何把消息送进去?又如何在城内散播?”
这是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围得这么死,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空有计策,也难以施展。
领头细作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从容,低声回道:
“回将军,我捕狼都尉府,早有准备。”
“在令支城上,我们……早已埋下内应。”
“嗯?”
赵云眼神猛地一凝,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丝惊喜:“哦?城内已有内应?是何人?军中将领?还是守城校尉、军侯?”
若是有军官做内应,那别说散播消息,就算是开城门献城,都未必不可能!
细作见状,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将军误会了。”
“内应并非军官,也不是军侯、校尉。”
“只是城头上,几名被公孙瓒强征硬拉来的普通壮丁士兵。”
“他们本是我府中同僚,因为辽西郡造反,他们便潜伏下来,没有后撤,就是等着此时发挥出他们该有的作用。”
赵云听到这话,眼中刚刚亮起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普通士兵……
作用,实在有限。
他们人微言轻,在军中没有地位,没有兵权,无法调动一兵一卒,更不可能打开城门,无法配合大军里应外合。
指望他们散播几句流言尚可,想要靠他们夺城,绝无可能。
赵云轻轻摆了摆手,压下心中那一丝失望,神色恢复平静。
“我知道了。”
“既然你们有办法入城传信,那便放手去做。”
“你们在城内散播谣言,瓦解军心,我在城外重兵施压,日夜围困,双管齐下。”
“只要城内一乱,我便立刻挥军攻城。”
“你们只管放手施为,军中这边,我会下令,哨探、巡营、暗哨,一律给你们放行,不阻拦你们行事。”
“多谢将军!”
细作躬身一礼。
“属下这便去安排。”
“去吧。”
四人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中军大帐,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幕,缓缓笼罩大地。
漆黑如墨,寒风呼啸。
令支城下,一片死寂。
赵云大营灯火连绵,却不闻人声,只有哨兵甲叶摩擦的轻微声响。
四更天时分。
四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摸到令支城城墙根下。
他们贴着冰冷的墙壁,屏住呼吸,抬头望向漆黑的城头。
领头细作抬起手,对着城头,打出了一串极其微弱、短促的暗号。
三长两短,极为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