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我吩咐。”刘图抬手,目光扫过二人,字字清晰,“我只带六十亲卫前往,皆是雍奴旧部,百战余生,以一当十。你二人分领左右部。”
“石雄率两千郡兵,固守土垠城,紧闭四门,严控出入,凡无我亲笔令符,任何人不得调兵、开城、放粮,即便公孙氏兵临城下,亦只守不战,等候主公军令。”
“何豹率一千五百边骑,伏于狐奴山坞外十五里松谷,人马衔枚,偃旗息鼓,以日中为限。”
他顿了顿,指尖按在腰间刀柄上,语气沉重如铁:“明日午时,若我未归、无信传回、不见烟火信号,你便即刻举三枚红烽,率骑驰援,不计代价冲入坞中。”
“若见我已死,不必寻尸,不必复仇,即刻突围,遣六名锐骑,一人三马,昼夜兼程,奔赴雁门谷道、飞狐陉,面呈主公,只传一句话……”
“公孙度反,勾连高句丽,夺幽北兵柄,辽东动摇,请主公速定大计,以我之死为据,清剿公孙氏,勿留后患。”
何豹眼眶发红,单膝跪地:“都尉,末将宁愿代您前往!您是一郡主将,不可轻掷!”
刘图俯身,伸手扶起他,手掌粗糙而有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何豹,你我都是雍奴义从,都跟着主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我这条命,早不是我自己的。”
“我是刘图,是主公赐姓的人,是辽东都尉,是长公子陪读的父亲,更是主公放在辽东,盯死公孙度的人。”
“我不去,谁去?我若怕死,当年在雍奴城外,就该跟着族人逃回塞外,何必跟着主公,一刀一枪拼到今天?”
他声音微微低沉,带着一丝只有老部下才听得懂的落寞与决绝:“我这辈子,最风光的是做了郡都尉,最遗憾的也是做了郡都尉,不能再随主公亲征。”
“如今有此一遭,用我一条命,换主公彻底除掉公孙度这个隐患,值了。这便是我最后一次,为主公挡险。”
石雄、何豹皆沉默,垂首按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来。
当夜,辽东都尉府内,灯火昏黄。
刘图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取出一方陈旧的木牌。
那是当年雍奴义从的身份牌,木牌已被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雍”字,是他最早的印记,是他一切荣光与忠诚的起点。
他指尖轻轻摩挲,又拿起笔,蘸上墨,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这几年笨拙学来的字,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雍奴城外的风雪,随主公讨伐丘力居时的模样。
尸横遍野的战场,他替主公挡下一箭,主公亲自为他裹伤。
赐姓之日,主公亲手将“刘”字写在木牍上,说“从今往后,你我同宗,不分胡汉”。
受封都尉之日,州府文武侧目,豪强窃窃私语,他只低头谢恩,心中只有一句“不负主公”。
儿子刘忠牵着长公子刘泰的手,跑过庭院,笑声清脆……
他睁开眼,眼底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他取过笔墨,缓缓写下一封遗书。字迹不算工整,却刚硬如铁,每一字都藏着必死之心:
“仆刘图,雍奴旧部,乌桓微人,蒙主公赐姓授官,荣宠逾分,子忠入侍长公子,恩及宗族。
仆职守辽东,主责盯防公孙度,此獠反心已露,无由除之。
今其召仆赴会,仆知必死,决意往之,以死做实其谋逆之罪,为主公除患。
仆死之后,望主公善视臣子忠,教养成人,使续仆志,侍奉长公子,永为刘氏臣。
辽东兵甲,不可落于奸人之手,边骑不可散,烽燧不可弃。
仆虽死,魂犹护北疆,护主公,护长公子。
刘图绝笔。”
他将遗书折好,放入贴身革囊,交给最信任的老仆,令其连夜送往蓟县,待确认他死后方可开启。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披甲,戴好平上帻,腰间佩刀,背上角弓,箭壶插满长箭,一身戎装,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与漫天飞雪,静静等待天明。
这一夜,他无眠。
不是怕,而是念。
念主公,念旧部,念儿子,念此生无愧,念来世仍做雍奴义从。
次日清晨,天未亮透,霜雪满地。刘图率六十亲卫,出都尉府,过土垠城北门,一路向北,直奔狐奴山公孙氏私坞。
六十人,皆是雍奴旧部,人人披甲,人人带刀,人人弓矢齐备,人马肃静,无声无息,只有马蹄踏雪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他们都知道此行凶险,都知道可能有去无回,却没有一人退缩,没有一人面露惧色。
雍奴义从,从无降卒,从无逃兵,从无畏惧主公交付的任何一道命令。
行至午时,狐奴山私坞赫然在目。这座坞堡依山而建,夯土高墙三丈有余,墙顶箭楼、女墙、檑木、滚石一应俱全,四角望楼高耸,庄门以巨木包裹铁皮,钉满铜钉,俨然一座小型军城。
坞外数百步,公孙氏私兵往来巡逻,皆披短铠、持长戟、挎环首刀,神情凶悍,绝非寻常佃客,而是常年训练的死士部曲。墙垛之后,隐有弓弩手埋伏,引弦待发,杀气弥漫。
刘图勒马于坞前百步,目光扫过周遭伏兵痕迹,心中已然了然。今日,便是他的死期,也是公孙氏覆灭的开端。
他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挺直脊背,勒住战马,环首刀微微出鞘一寸,寒光一闪而逝。
坞门缓缓开启。公孙度缓步而出。此人年近五旬,身着锦缎襜褕,外罩狐裘,头戴缣巾,面色微白,颔下微须,眼神阴鸷而深邃,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城府深不可测。
他身后跟着十余公孙氏子弟、私帅、郡中被收买的小吏,为首者正是其长子公孙康。
再往后,部曲列阵,长戟如林,气势逼人。
公孙度对刘图略一拱手,语气平淡,却暗藏居高临下的威压:“刘都尉远来辛劳,寒坞简陋,有劳屈尊。”
刘图亦拱手还礼,不卑不亢,声音冷硬:“公孙君相召,仆不敢不至。今奉主公令,守辽东,备胡虏,肃奸宄,盯察郡中异动,不知君召我,所议何事?”
“都尉请入内叙话。”公孙度侧身抬手,笑容温和,毫无杀气,“岁末天寒,边军劳苦,老夫略备薄酒,慰劳元从功臣;至于边备、烽燧、郡务交通,入坞细谈,免得在外受寒。”
刘图微微颔首,示意六十亲卫紧随左右,一步踏入坞门。
坞内庭院深邃,重门叠户,甬道两侧廊下,甲士林立,刀出鞘,箭上弦,每十步一列,眼神死死盯住刘图一行,如同饿狼窥猎。
刘图不动声色,暗中以眼角示意亲卫,人人按刀,人人引弦,呼吸平稳,背靠背相依,随时准备死战。
他一步步往前走,脚下青砖冰冷,两侧杀机四伏,可他脚步沉稳,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丝毫退缩,没有丝毫畏惧。
他是雍奴义从,是主公赐姓的汉将,是辽东都尉。
他可以死,不可以辱。可以亡,不可以屈。
更重要的是,他这一死,便能为主公铺就清奸除患的坦途。
一行人穿过前院、中庭、侧廊,直至正厅。
厅内早已布下案几,酒樽、俎豆、盘盂罗列,肉食、粟饭、鹿脯、鱼醢齐备,看似丰盛,却气氛凝滞如冰。烛火摇曳,映得人影幢幢,暗藏凶机。
公孙度请刘图坐于东侧主位,那是主位,是尊位,是故意摆出的“和解姿态”。
自己坐西侧宾位,公孙康与被收买的辽东郡吏、队率坐于下首。
厅外廊下,部曲越聚越多,兵器碰撞之声隐约可闻。
公孙度抬手,令侍者斟酒,酒液清澈,香气馥郁。
他举樽笑道:“刘都尉乃雍奴元勋,主公心腹重臣,镇守辽东,威慑诸部,劳苦功高,老夫敬都尉一樽。”
刘图并未举杯,只抬手按住樽沿,声音冷硬如铁:“仆在军中,主公有令:疆臣守土,不私宴,不饮酒,不与豪强私会于私坞。”
“君有话但说,若为郡务、边备、烽燧、胡事,仆便听。”
“若为私事、私议、私谋,仆便告辞,回营守界,不复多言。”
公孙度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放下酒樽,指尖轻轻敲击案几,声音陡然转沉,不再伪装:“刘都尉倒是恪守军令。只是老夫想问一句。”
“你一个乌桓胡种,髡发左衽之辈,何德何能,居辽东都尉之位,领汉兵,食汉禄,封疆守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