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虽低首沉默,周身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度。
那并非仙家炼气的缥缈,而是更近乎凡俗顶尖剑客的孤峭与锋利,仿佛一块蒙尘的寒玉。
在这白衣青年身侧,还蹲着个打扮奇特的老农般汉子。
这汉子肤色黝黑,满脸风霜褶子,头上戴着顶破旧草帽,身穿粗布短褂,脚踩草鞋,正拿着一根不知哪里捡来的枯树枝,百无聊赖地在沙地上划拉着什么,嘴唇翕动,似在低声嘟囔。
“小白啊小白,”老农汉子的声音压得极低,混在江风里几不可闻,
“你当真盘算好了,要钻进那劳什子白庐秘境?那里头如今可是龙潭虎穴,圣朝、乾宁,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把刀子等着?你红五爷我虽说皮糙肉厚,可也架不住这么折腾啊……”
那白衣青年头也未抬,声音平静无波,
“红五爷,您老人家堂堂武道巨擘,擎天白玉柱般的人物,也有喊吃不消的时候?反正咱们已经一条道走到黑了,斩一船乾宁使者也是斩,斩十艘也是斩,反正哪有热闹,可以坏圣乾二国的好事,咱们就往哪里钻。反正有你在,我放心。”
这两人,自然便是改换了形貌,又以奇物“大黑顶帽”遮掩了自身因果气机的白满楼与红五爷。
自前次水上伏击,一只乾宁使船覆灭,唯剩那真君之后李慕言重伤遁走。
啯噜会众人本以为圣、乾两国即便不立刻撕破脸皮,也该关系骤冷。
那访圣之事多半要化作泡影。
岂料事与愿违,反倒促成了这“白庐斗剑”。
几人一番合计,索性破罐破摔。
至于怎么闹,做什么事。
那不管,反正闹得越大越好,做的事越不让圣乾二国顺心越好。
长白圣朝,他们要反。
乾宁国,他们也要斩。
就突出一个无法无天,要在这混沌蒙昧的天地间,生生斩出一条生机出来!
“有我在,你放心?我日你瘟的,老子自己都不放心我自己!”
红五爷腹诽一句,手中树枝狠狠在沙地上戳了几个洞。
这时,两人似有所感,同时止住低语,微微偏头,余光瞥见巷口出现的魏青梧一行人。
魏青梧走近巷口,目光扫过这条略显压抑的“剑奴巷”,对身后的秦紫霞、朱真等人解释道,
“白庐秘境凶险非常,且其内天地规则与我长白圣朝稍有差异,更奉‘剑丸’为本命至宝,讲究精纯唯一,外物难依。故而,若有精通剑道的武者,或是修炼过剑诀的炼气士作为‘剑奴’驱使,探索险地、试探机关时,能省去我们不少麻烦,也多几分把握。诸位师弟师妹若觉得有必要,可花些符钱,挑选一二。”
原来如此。
秦紫霞几人恍然。
朱真只是朝巷内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沉声道,
“在下家资浅薄,并无余财购置剑奴,此番便不参与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其余几名采炁修士则对视一眼,嘿嘿低笑几声,各自散开,目光在那些剑奴身上逡巡,开始挑选合眼缘的。
秦紫霞的视线,却再次落回那白衣青年身上。
那白衣青年虽垂首,脊背却挺得笔直。
更奇的是,他周身三尺内沙地竟无风自动,细沙循着某种玄妙轨迹缓缓流转,隐隐结成剑形。
尤其是,这白衣青年并非开脉修行的仙家,而是一斩三贼的武者,竟能凭剑意做到改异地貌,外溢剑气的程度。
足以证明此人于剑道之上的奇绝天赋,只需稍加栽培,便是先天剑种。
“倒是可以驱使此人……”
秦紫霞正有几分异动之时。
“哒、哒、哒。”
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伴随着一股温润中透着威严的灵压。
却是有几名乾宁修士踱步而来。
为首者是个中年男子,身穿绛紫色八卦仙衣,头戴丝冠,脚下一双麻鞋,一副山野闲人,方外修士的打扮。
尤其是此人面有异象,双眼之间竟生第三只竖眼,开合中神光熠熠,好似一颗天星明灭摇曳,端的如神人下凡,不敢与之对视。
此人目光先是在魏青梧等人身上掠过,随即又在朱真腰间那柄隐有青芒流转的法剑上停顿一瞬,脸上便浮起温和笑意,拱手道,
“原来是鳌山道院的魏道友当面,幸会。诸位也是来挑选剑奴的么?哦,若是看中了哪位,不妨先请。”
他语气谦和,姿态放得颇低。
魏青梧面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讶异,旋即拱手还礼,微微侧身,让出半步,
“长生道友客气了。来者是客,乾宁使团的诸位先请便是,我等稍候无妨。”
这中年男子,正是此次乾宁使团副使陈抟的玄孙,名唤陈长生。
至于正使嘛,自然便是那位小仙翁,葛洪真人。
陈长生此人不仅有采气后期修为,更是修成三门大乘法术,身怀两件上品法器。
一乃璇玑尺,可丈量天地灵机。
二乃天蓝神砂,合计三百六十六粒,却可化身万亿,神妙无方,乃取海水中五金之精炼成,一击下去,足以打得岛屿沉浮,万象尽去。
位列乾宁国‘十大甲子’第五。
所谓十大甲子,便是乾宁国年龄尚在一甲子60岁之下,却有采炁后期修为,有望玄光境界的修士。
而此次乾宁访圣,十大甲子更是来了五人,即第一、第四、第五、第六。
而莫说在十大甲子排名第五的陈长生了,便是那第六人,前些日子便独战圣朝三名同阶修士,十合之内,一死二重伤,竟败尽来敌。
之所以说这十大甲子来了五人,却只有四个名次。
只因还有一人,便是那从啯噜会等会匪手中逃出生天的真君之后李慕言。
李慕言本排名第七,结果遭此一役后,消息传回乾宁国,便将他的名字,逐出十大甲子之列。
而且若无意外,此次乾宁访圣期间,李慕言都会躺在床上养伤。
他来了?
如来。
陈长生闻言,也不过分推辞,再一拱手:“那就多谢魏道友相让了。期待秘境之中,能与诸位道友‘切磋’论道,促进两国道法沟通,方不负此行。”
他言语温文,举止有礼,若非那眉心神目与周身隐而不发的灵压,倒真像位饱读诗书的雅士。
说罢,陈长生转向那白衣青年白满楼所在的摊位,目光落在那剑奴木牌上,温声问道:
“剑奴,你所求何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