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满楼缓缓抬起头。
纵然发丝掩面,尘土沾衣,那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瞳孔深处仿佛有细碎的剑气星河在无声流转、生灭。
“我不要符钱,亦不需法器丹药。”
白满楼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只需应我一事,秘境之中,若有所得,凡与剑道相关之物,我有优先挑选之权。”
此言一出,陈长生身后几名作扈从打扮的修士顿时面色一沉,眼中射出厉色。
“放肆!”
“狂妄之徒!可知你面前站着的,是何等人物?”
“大人,只需您示下,属下立刻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奴拿下,叫他知晓我乾宁法度!”
几人斥责之声骤起,灵压微放,引得附近几个剑奴惶恐伏低。
陈长生却摆了摆手,面上笑意未减,反而多了几分兴味,
“无妨。”
他止住扈从,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白满楼,
“有才之士,提些要求并不过分。你身负天生剑骨,确有可能在秘境中得上古剑丸,乃至剑仙的传承青睐……”
他话音未落,忽地抬手,向空中虚虚一招。
“唳——!”
一声清越悠长的啼鸣撕裂孤岛上空的压抑,只见一点彩影自云端疾速坠下,稳稳落在陈长生抬起的手臂上。
那竟是一只神骏非凡的鸽子,羽毛绚丽如七彩锦缎,在暮色中流转着玉石般的光泽,尤其一双眼睛,竟是罕见的重瞳,幽深似能窥见幽冥。
陈长生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几颗晶莹如玉的蚕子,那彩鸽轻啄食下,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声响。
他逗弄着爱鸽,这才继续对白满楼说,
“…所以,我也不瞒你。让你优先挑选可以,但我这‘锦霄’需跟着你。”
他指了指臂上神骏的彩鸽,“它颇通灵性,眼能观气,可助你寻觅机缘,当然,也能让我知晓你所遇所得,若有异心,它便会啄食你的心脏而去,你看如何?”
并非陈长生不想给这些剑奴打下奴役禁制、剥离魂火、神魂。
而是白庐秘境那些剑种们,信奉剑心赤诚之道,所以留下的传承考验,也格外要求考验者剑心通明。
也就是不受外物所累。
一旦察觉受考验者神魂不全、魂火被夺,便是自毁机缘,也不会将传承留于剑意不纯之人!
白满楼听罢,面色不变,却抬手一指身旁蹲着的红五爷,
“可。但,这是我的兄弟。买我,须连他一同买下。”
“你这厮,安敢蹬鼻子上脸,贪得无厌!”
一名扈从再也按捺不住,怒喝出声,手已按上腰间刀柄。
其余几人也怒目而视,灵压隐隐连成一片,向白满楼压去。
“好了。”
陈长生声音微提,虽仍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可让人小觑了我乾宁气度。”
他目光转向那蹲在地上、一副老实巴交农夫相的红五爷,略一感应,见其气息不过初入【采炁】的模样,衣衫陈旧,便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可。便一同跟上吧。”
红五爷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底暗骂,
“格老子的,老子红五爷纵横半生,今日竟成了买一送一的搭头?这他娘叫什么事!”
陈长生既已谈妥,便不再耽搁,对魏青梧等人再一拱手,
“魏道友,秘境之中,再会。”
言罢,他带着几名扈从,以及新收的剑奴白满楼、红五爷,转身朝那剑冢裂痕行去。
随着几人进入秘境。
一声仿佛自九幽之下传来的、贯穿神魂的磅礴剑鸣,轰然自那百丈剑冢裂痕深处爆发!
冢体之上,堆积如山的万千残剑、断刃、锈蚀剑柄,齐齐剧烈震颤!
簌簌尘埃与锈片剥落,露出其下历经多年风霜仍不掩锋锐的凛冽寒光!
剑冢周围的灰白雾霭如沸水般翻腾滚动。
海面应声掀起十数丈高的黑色狂涛,狠狠拍击在礁岩上,粉碎成漫天白沫。
岛上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身上衣袍皆被无形的气浪鼓荡得猎猎作响。
但凡身上佩有长剑者,鞘中之剑无不自发颤鸣,似在敬畏,又似在呼应那冢中沉睡的古老剑意。
然而,面对如此惊天动地的异象,岛上绝大多数修士却只是抬头瞥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该吆喝的继续吆喝,该还价的继续还价,甚至有人不耐烦地掏了掏被剑鸣震得发痒的耳朵。
无他,自这白庐秘境入口间歇性开启以来,这般景象,几乎每日都要见上几回。
初时或许震撼惊惧,见得多了,便也麻木了。
陈长生一行人的身影,没入那翻涌的灰白雾霭,消失不见。
踏入前,红五爷最后回望了一眼天际。
大运河尽头,启明星刚刚升起,冰冷熹微的光映在他眼底。
他心中暗叹.
“也不知,顺安兄身在何方。此次不能与之并肩作战,真乃生平憾事也。”
魏青梧见陈长生几人进入秘境,也不再等待,对身后众人道:“走!”
……
……
同一时刻,剑冢外水域,使船。
陈抟一袭素白锦袍,腰束蟠螭玉带,静静立于船舷。
剑冢开启,涟漪异象传来。
陈抟目光平静,无怒无喜。
“鳌山道院,又送进来一批炮灰。”
他身后阴影中,船舱内又出一人,作武士打扮,额系白色钵卷,腰间双刀一长一短。
“藤原佐介,你觉得此次【采炁】弟子们的斗剑,我乾宁国可否压圣朝一头?”陈抟淡淡道。
“嗨依!”
藤原佐介躬身,“长生乃天之骄子,更乃上人您的玄孙,此番秘境之争,定能扬我国威!”
“区区圣朝修士,依我看不过是土鸡瓦狗,一触即溃。”
陈抟不置可否,但眼底依旧掠过一丝笑意。
他之所以把藤原佐介这条狗带在身边,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咬人有多疼。
而是藤原佐介这些邪马台国的国人竟比他们乾宁人,更加痛恨长白圣朝。
或许是跟千年前,邪马台国本就受中原奴役,被视为藩邦的缘故。
让邪马台国从上到下,所有国民都心智扭曲,既畏惧中原,又痛恨中原,更想成为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