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中
章老爷子作下服软的打算后,面色颓然,倚靠罗圈藤椅躺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而就在这半睡半醒间,忽有明暗骤变的光线打在他眼睑上。
他猛地惊醒,便见不知何时,汗牛充栋的书柜前站着两道背影。
章老爷子瞳孔微缩,但继而迅速冷静下来。
以他章庄的守备,想神不知鬼不觉潜入他的书房,若真有什么歹心,刚才趁他熟睡中,便已经取他项上头颅了。
所以此刻,章老爷子撑着藤椅扶手,动作艰难地站了起来,又取了书桌旁备好的银骨炭,置入小炉,填塞细灰,将已冷却的茶水复热。
不消片刻,两杯烟雾氤氲、热气腾腾的雀舌安静地躺放在桌上。
章老爷子神色泰然,声音洪亮,哪怕面对这两位不速之客,也颇有大家气度。
此时反而邀请那两人入座。
“不知两位贵客来我章庄何事?且品一品这玉泉山的雀舌。若有怠慢之处,还请海涵。”
陈顺安转过身来,看向章老爷子,眸光淡淡道,
“喝茶就不必了。陈某乃太玄稽查使,专司尔等章家旁支分脉,年终课考之事。”
章升也目光复杂地看向章老爷子,尤其在对方那染青后仍难掩霜白的发根上停顿片刻。
章升忽然沉默了一下。
这十多年来,他曾预料过无数次再次跟章老爷子见面的场景。
歇斯底里、大怒咆哮、接连逼问……
但此时,他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无。
章老爷子已经撑起这章庄数十年了。
功过参半,绝非一言一语便可盖棺定论的。
但有一点,在章老爷子治下,章庄纨绔子弟数量极少,奢靡享受之辈更是屈指可数。
从近日来由于张香菱等通州来人,武清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一个个小群体、党派中,却并无章庄子弟的身影,便可见一斑。
家风甚严。
弱者,那些非但不能给章庄提供助力,甚至还会折损章庄福荫的子孙后代。
章老爷子一视同仁,皆会将其驱逐出去!
将不多的养分,仅输送给茁壮那枝。
“你是陈顺……哦,原来是陈稽查。”
章老爷子的脸皮不受控制地抽搐几次,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几缕疲惫的哀光,只是勉强笑笑。
显然,对于陈顺安的到来,章老爷子早有预料。
虽然陈顺安成了太玄稽查使,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但反正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虱子多了不怕痒,章老爷子倒是并无多少惊惧了。
他的目光继而看向陈顺安身后那人。
目光狐疑。
他忍不住向前探出身子,就好似一株顶着畸形瘤子的歪脖子老树,模样滑稽,有些可笑。
他尽量想用并不清明的目光看清章升。
然后,章老爷子猛地发现了什么,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头顶,枯瘦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狂喜道。
“老五?你是老五?对,你,你就是老五!!老五,你没死?”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啊哈哈哈,如果箐儿也在就好了……”
这一瞬,章老爷子老泪横秋。
章升将头别了过去,并未跟章老爷子目光对视,一言不吭。
然后章老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看着陈顺安的身影,用袖子擦擦脸上泪水,好似被抽离了脊骨一般,忽然就要朝陈顺安跪下。
“小老儿恳请……”
这时,本一直在外守护的徐鸿,耳根一动,听到屋内传来的动静。
他顿时身形一动,好似柳叶打着旋儿,飞快推开书房大门。
他定睛一看屋中场景,脸皮一紧,继而豁然转身,将后面本欲跟来的一众章氏子弟通通拦在屋外。
“砰——”
书房大门再次合拢。
徐鸿好似一尊门神,堵在门外,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一众章氏子弟。
“先别进去。”
“这……”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好奇地看向书房,却也只能守在屋外。
书房内。
陈顺安看着这般举动的章老爷子,终究是微微叹了一声,须臾间弹出一道光华,便将章老爷子身躯裹住,送回罗圈藤椅上坐下。
陈顺安淡淡道:“经查明,通州章氏子弟谨守祖训,课考之事,今岁圆满。”
“其一,子弟教化有成:幼童皆入蒙馆,近三载两人入县学,族学月课无缺,孝经、算学考评俱佳。”
“其二,营殖得法守正:县南票号、县西缎庄,三年流水增两成七;田亩册籍清明,历年赈济乡里皆具册可查。”
“其三,乡评清誉日彰:今年水患捐谷百二十石,修葺义渡;近年无讼事牵连……”
章老爷子垂下的脑袋,一点一滴抬了起来,不敢置信的看向陈顺安。
“今日准章氏全脉子孙,复归张姓,载入总谱,年关时于宗祠行归宗告祖礼……其余票号、缎庄经营,一律照旧。”
章老爷子呆呆的坐在原地,峰回路转的惊喜,好似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有些失神眩晕,只是本能的拱手道,
“多,多谢陈稽查,章某以章庄家主的身份……”
“老爷子,从今日起你便卸甲归田吧。”
陈顺安瞥了章老爷子一眼。
章老爷子沉默了下,疲惫的闭上眼后,缓缓点头,
“此事自然,老朽,这就将家主之位,传位给你,还望陈稽查日后善待……”
“我对你这家主之位可不感兴趣,不过嘛,我倒是觉得章庄家主之位,有一年轻人,极为合适。”
区区章庄家主之位,自然不入陈顺安法眼,他也无心操持这些凡俗琐事。
“年轻人?谁?”
章老爷子有些诧异。
陈顺安嘴角上扬,轻轻一笑道,
“章一勺!”
……
……
阳光透窗而入,蒸起湿漉漉的清寒雾气。
窗外簌簌的鹅毛大雪已转作盐粒般细碎。
在将新家主的任命、年关课考圆满通过等事物,统统安排下去后。
章老爷子望着自己钟爱的墨宝、字画、孤本已被搬空的书房,脸上惆怅未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