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卧室中。
油灯混乱,摇曳不定。
外间分明有几个丫鬟守着,但此刻众人对卧室内的动静却浑然不觉。
陈顺安目光幽幽地看着章升此人道,
“五哥,多年不见,我还道你早死了呢。”
当年陈顺安刚跟那第五房媳妇箐儿相识不久,章升此人便意外暴毙身死,两人只见过寥寥数面,连萍水相逢都算不上。
不过据箐儿自己所说,她跟这位五哥自幼手足情深,形影相随。
只是后来章升染上财色酒气等恶习,两人才渐行渐远。
感受着陈顺安身上那一闪的淡淡威压,章升勉强笑笑,
“章某当不起陈前辈一声五哥……甚至,章某都已经不算章家之人。”
“哦?”
陈顺安闻言似笑非笑道,
“那老夫人为何故意留你在她卧榻之下?甚至以自己染有风寒,需各种珍贵药物治疗为由,请金针李登门?”
以陈顺安如今的神魂之力,只需稍稍外放探查,小到旁人的微表情、血液流速,大到环境中各种残留的气息,皆逃不出他的法眼。
所以章老夫人虽然谈得上老谋深算、睿智近妖,但无奈,陈顺安现在都已经不算人了。
这些事,岂能瞒得过他?
章升脸色木然,矗立原地,一声不吭,既不解释,更不狡辩。
陈顺安见他这般反应,只是摇了摇头道,
“在下奉红瑶夫人法旨,为太玄稽查使,专司暗中考察各家各处分支旁脉。”
章升猛地抬起头来,目光愕然,紧紧看着陈顺安。
他只是稍稍发愣,继而长身一躬,恭敬说道,
“太玄芝灵峰外门弟子章升,拜见太玄稽查使。”
章升并不怀疑陈顺安的身份,也不担心他撒谎。
【玄光】高功,一念之间,便可洞悉跟自身相关的因果恩怨。
若是陈顺安真的狐假虎威,冒领法旨,红瑶夫人早就亲自动手清理门户了。
陈顺安点了点头。
“听说你是叛徒?”
“不,不是我,他们才是。”
章升宛若受到什么侮辱一般,脸色涨得通红,连忙解释道,
“不敢隐瞒陈稽查。当年章某意外落水,却不料获得一桩仙缘,偶入一位采炁后期修士在水中坐化后留下的洞府。”
“一转眼近十年,章某成功开脉,步入开脉后期,本欲折返章庄,岂料却发现自己妻儿竟被老爷子逐出本庄不说,妻子更是病逝!”
“只留下我那可怜孩儿,在市井凡俗中摸爬滚打,闯下了‘章一勺’的称呼。”
章升眼底流露出几分对章老爷子的痛恨,目光都变得有些森然,
“故此,章某便决定不再回归章庄,甚至隐姓埋名,伪装成通州张氏在外流落的血脉,拜入鳌山道院,又苦熬了十多载,终于觅得一个被外派至骊珠池,驻守修行的差事。”
陈顺安挑了挑眉,面露诧异之色。
他倒是没想到章升竟有如此际遇。
而且真是造化弄人,阴差阳错。
那章老爷子殚精竭虑,也欲回归本家,改章为张。
他却料不到,偏偏最终能凭一己之力改变章庄命运的人,就是他最不看好的章升、陈顺安两人。
不提陈顺安。
便是当年章老爷子稍稍心软些,将章升这母子俩留在府邸,好生照料。
说不定章庄早就回归通州城了,章老爷子又何必再熬这十多载?
真是时也命也,不过一念之差。
“至于那骊珠池之事。”
章升从陈顺安的口气中,自然察觉到孟师和张师弟两人恐怕已抢先一步接触陈稽查。
甚至颠倒黑白,把屎盆子往自己身上扣,所以此刻一五一十交代道,
“众所周知,我圣朝修士,绝不会廉洁奉公、恪尽职守,反而会抓住这种撤离宝地的机会,将一切资粮灵物席卷一空。”
“毕竟撤离之时,其中定有各种损耗,他一锭我一锭,上缴的资粮灵物就一定少个两三成。不过对此,宗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做得太过分,也不会追究。”
“可是……”
章升有些咬牙切齿道。
“那孟师和张师弟居然勾结伏穰圣教的邪魔外道,不仅将质地上乘的蛇中异种偷售出去,用一批血脉驳杂、腥臭难堪的蛇精代替。”
“后来更是打起了那道【湛青骊母精炁】的主意,想将它暂时取出来,外租给【采炁】修士,从中收取符钱。”
“虽然租赁期间会有所损耗,但天地便是母胎,只要这精炁不曾损耗本源,随着时间流逝,皆会渐渐弥补。”
“可是那两憨货也不想想,还外租灵炁,这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哪怕有各种阵法禁制兜底,那也不过是君子之约,拦不住有心之人!一旦被宗门发现,他们死就罢了,还得牵连我!”
章升面露肃然之色,身背挺立,好似孤松,言语中更透露着对宗门无比的忠诚和真挚。
“对于这种思想行动堕落的同门,章某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冷眼旁观。但还是一时不慎走漏风声,被这两人偷袭,虽然勉强保住性命,却也被他二人抢了先机。”
得,合着是掺假冒良,变卖宗门资产。
不知为何,陈顺安听见这个版本,只觉顺耳多了。
这才符合他对圣朝仙家们的刻板印象。
章升于是拱手道,
“还请陈前辈掌法眼,辨忠奸。章某甚至愿与那两人对簿公堂,还我清白。”
对簿公堂?
陈顺安摇了摇头。
何必如此麻烦。
虽然人心隔肚皮,巧言善辩。
但对于一些上修来说,想分辨谎言,探查对方真心,实在是太简单不过了。
此刻,
陈顺安他大袖一摇,卷出一道清风,却带着一股无法反抗的沛然大力,将章升躯体托住。
两人风驰电掣间,便来到书房屋顶。
云消雾散,白雪吹拂。
陈顺安两人的身影突兀出现于孟师、张师弟两人面前。
“来者何人?”
“你是……”
张师弟吓了一跳。
孟师则目光紧紧地看了陈顺安一眼,继而脸色骤变。
尤其见他章升这“叛徒”竟一脸恭敬立于陈顺安背后,更是心中一沉,生出不妙预感。
“这位道友有些面熟,可是不仙师弟?你切莫听信章升此子,这厮丧门辱户,连自己亲爹都不认,岂是什么良人?”
章师赶紧狡辩。
然而陈顺安无怒无喜,忽然周身气机激荡不止。
好似潋滟星光,一股浩浩荡荡,带着极高位格的【北辰飞仙藏景真炁】,似乎割开虚空,横跨而来,生生朝两人压下。
“岂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