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听到这,陈顺安心底忽然泛起淡淡疑惑,开口问道,
“那既然这些鳇鱼、江团之流如此珍贵,为何京师的贡船还要让这些渔户百姓们捕捞?不说仙家了,便是随意派遣些真意武者来,也岂不是更加简单快捷?”
陈顺安可不相信那些披人皮,坐官位的仙家们会如此良善。
会把白花花的银子就这样散给了百姓。
简直造孽!
屋外风雪呜咽,房内火灶暖暖。
从后厨方向走出一腰宽臂圆的大汉,似乎便是这家旅店的主人章一勺。
正端着一口煮得咕噜咕噜的汤锅,跟一众渔户插科打诨,分舀锅中免费的羊汤。
张虚灵看了章一勺一眼,然后转过头,对陈顺安道,
“为何?宝物天成,乃有德者得之。莫说那些上了年份,成了气候的宝鱼了,便是寻常的鳇鱼,因是受神鲸上人吞摄而来,也受了其冥冥之中法力点化,异于凡鱼。”
“故想捕此鱼者,非得是什么鸿福交盖,命显富贵之人,也是所谓的……命数子。”
命数子?
陈顺安在心底默默自语。
毕竟人的命啊,就是这么奇怪。
仙人当面不可见,而对于仙人来说,不少宝贝也是当面不可见!
非得是一些具备特殊命格、气运的凡人,才能采到。
所以经常看见什么堂堂【金丹】真君,还不要面皮,当作一乞丐流民,混迹凡俗中,被狗咬、被猪追、就是如此。
就是为了等到一位命数子,去替自己应劫、借运,采得某种机缘。
想到这,陈顺安忽然心中一动。
那武道宗师算不算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命数子?
“哈哈,陈道友可是想到了自己?”
张虚灵见陈顺安脸色隐隐有所变化,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
“时也命也。【玄光】高功知因果,【道基】真人得神通,【金丹】真君更是金性不灭,执掌天纲。但即便如此,这些真正的仙道大人物们对命数也是一知半解,难窥全貌。”
“命数不定,亦如潮涨潮落,你岂知,你今日引动他人之命数,未尝不是他人命数之所求?大道颠簸,天有时而清,地有时而陷,山有时而坍,海有时而竭,何况人乎?”
“再说了……”
张虚灵说到这,忽然面露肃然,字字句句如出鞘兵刃,逼落而来
“那位神鲸上人曾说过一句话——鱼虾渔樵,岸上渔者、凡与吾有缘者,我居此间,便命数不动!”
我居此间,便命数不动?!
好大的口气!
或者说,是对自己实力的极度自信。
然后竟真有言出法随的效果般,神鲸坊这维系的千年来,各方势力竟皆有默契,并未招惹神鲸上人的命数子。
只是以钱财利诱,公然驱使罢了。
许是看出陈顺安心神摇曳,暗暗心惊神鲸上人此等人物的手段。
张虚灵不由轻声笑道,
“咋的?羡慕了?这便是【玄光】上修啊!而且神鲸上人更是【玄光】后期,即将练得神通的人物。便是放眼我鳌山道院,能与之媲美的人物也不过二三人罢了。”
玄光明因果,道基得神通。
能得任意一神通者,真是天大地大,何处皆可去得了。
“那神鲸坊具体所在何处?等我得了无用的法器、丹药,倒是可以去卖点符钱来。”
陈顺安转而虚心请教道。
张虚灵将神鲸坊的位置一五一十地说了。
“咦?奇怪,你两人说什么了?叽里呱啦的,我听了半天都听不懂。”
见陈顺安、张虚灵两人分明口齿蠕动,似有声音传出。
但同桌几个渔户却好似听天书一般,懵懂难解,浑浑噩噩。
而且前一刻,众人心底本还有些疑惑,下一瞬连这些疑惑都抛之脑后,也不再操心陈顺安、张虚灵两人交谈的内容。
也就是这时,那章一勺端着汤锅走到陈顺安这桌,本还满脸堆笑的神情,一看到陈顺安,忽然稍稍凝固了下。
咦?这人有点眼熟,让我再看一眼。
章一勺凑近了,仔细打量了一番,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骤变,忍不住张大了嘴,口齿不清,支支吾吾地说着,
“陈陈……”
“成天都来蹭你家这口羊肉汤?哈哈,小章啊,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老伯也是打武清县来的,听说还认识那位陈宗师呢。”
同桌的渔户拍了拍陈顺安的肩膀,挤眉弄眼的。
章一勺见此人行进,差点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放下汤锅,意欲阻止此人。
“大胆,这位可是……”
“你认识我?”
陈顺安打断章一勺的话语,似笑非笑。
如今的陈顺安,跟数个月前那气息奄奄、暗病缠身的模样可大相径庭。
哪怕他有意收敛神华,和光同尘,但除非是极为亲近的人,否则都极难认出他便是陈顺安。
章一勺赶紧说道,
“今年老太太八十大寿,我也前去送礼,在大堂外认出姑父……陈先生来。”
陈顺安的第五房媳妇章氏,是章老爷子的幼女,家中排行最小。
章一勺的爹,家中排行老五,还算章氏的兄长。
所以按辈分,章一勺叫陈顺安一声姑父,倒是并没有错。
就是这对兄妹俩似乎都不争气,不受章老爷子待见。
此时此刻,章一勺担心自己突如其来的攀亲,会引起陈顺安不喜,这才话到口中,又换了个叫法。
“章老爷子一生行事,未免过于刻薄寡恩,功利至上了。”
陈顺安摇了摇头,站了起来,朝章一勺抬了抬下巴道,
“既如此,恰好我欲往章庄一行,你便随我一起吧。”
陈顺安此去章庄,自然不会如此无聊,奔着衣锦还乡,在章老爷子面前招摇炫耀的目的去的。
而是奉红瑶夫人法旨,以太玄稽查使的的身份,负责一众张家旁支分脉考课,接触暗子。
这可是有正经任务的!
其余的,只是顺带!
此刻,
章一勺闻言愣了下,继而猛地反应过来,脸色精彩纷呈。
他章一勺哪怕已经在外打拼出一番基业,但说不想重回章家那是不可能的。
他娘,那个瞎眼老太太,天天都在念叨,死后进不了章家祠堂,受不了章家香火,那便是孤魂野鬼,死了也要被戳脊梁骨!
章一勺赶紧解下身上围裙,擦了擦油腻腻的手,又捋了捋有些皱巴巴的衣襟,朝一众渔妇交代几句,这才赶紧追上已经离开野店的陈顺安。
“陈道友,既如此,在下便告辞了。”
银白飞絮,簌簌而下,遮蔽天空,落在陈顺安等人的肩上。
离别饭罢,张虚灵朝陈顺安拱了拱手,便欲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