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清冷的月光洒在启稚堂的青瓦之上。
将孤儿们安置妥当,留下几个可靠的乡亲看守,马秀才拖着疲惫的身躯,与沈墨川一同回到大杂院。
“咳咳咳……当家的回来了?”
一盏昏暗的油灯,从门缝中投射出来。
马氏披着件用边角料布料缝制的披肩,似乎一直在屋里等着马秀才。
此刻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当即提着油灯走了出来。
那盏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瘦弱得像是随时会断裂。
曾经那个提刀护夫,挥砍为难马秀才的青皮混混的马氏,此刻已经不见了。
她现在没力气提刀,甚至没多少力气再缝补衣裳。
“小沈也来了啊,坐坐,我给你们泡茶做饭,垫吧点肚子……”
她咳嗽几声,见到沈墨川,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由内而外的慈祥。
她颤巍巍地走到灶前,添柴、烧水,烙锅贴包子。
“多谢嫂嫂。”
沈墨川点了点头。
在他的眼中,马氏已是强弩之末。
生命垂危,如残灯摇曳,一吹便散。
此乃寿元大限将至,积劳成疾,一夕倒之。
光靠药石,已无力回天。
就算真是仙家出手,也难以对抗自然天理,非得付出巨大代价,才能为其续命。
沈墨川心里清楚,唯一救命之药,便是……
当个妖怪。
马秀才走进里屋,点燃了另一盏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墙上一座神龛,里面供奉着一个龙首人身、手持玉笏的神像。
那神像雕工粗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穆威严。
看着这座神像,沈墨川目光一眯。
“你嫂子请回来的,说是运河两侧的渔民们,最近都供这尊神……”
“叫大渎龙君。”
马秀才解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嫂子说我现在经常往大运河跑,那也顺便拜一拜。”
他动作熟练地为神像更换供着的清水,点上三炷香,香烟袅袅,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
沈墨川跟进来,在桌前坐下,沉默了片刻。
屋里只剩下灶火的噼啪声和马氏轻微的咳嗽。
“良才,只要你愿意当官,我就能请仙家出手,医治嫂子的病,为她续命。”
沈墨川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马秀才正要倒茶的手顿住了。他缓缓回头,看着沈墨川,目光复杂。
有惊讶,有疑惑。
“怎么当官?”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沈墨川沉默了一下,站起身来。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他周身忽然涌起一股黑雾,浓郁得几乎能将整个屋子吞噬。
黑雾散去,沈墨川的身体扭曲变形。
只见他一头小一头大,竟化作一只手臂粗的蚂蟥,浑身滑腻,口器蠕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当了仙家,便能当官。”
蚂蟥的口中,发出沈墨川的声音。
那声音从滑腻的口器中传出,带着一种非人的颤音,让空气都凝固了。
马秀才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只恶心的水蛭,不曾想自己那层抵足而眠,卖炭借书的同窗,竟是一条蚂蟥精!
马秀才有些难以置信,眼底也掠过一丝悲凉。
那……顺安兄呢?
顺安兄自成为武道宗师后,便似乎变得十分低调,深居简出,在市井间的存在感极低。
是不是,顺安兄也被招安了。
也当了个妖怪?
马秀才的头又开始痛了。
通体冰冷,却没有心跳声。
他总觉得面前这幕有些熟悉,似乎他曾经看到过一个官员,也当着他的面恢复妖身,问他要不要当官。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他曾经想当官时,上无门路,下缺银两。
不想当官时,却接连有人问他,要不要当官。
马秀才脸色苍白,嘴唇哆嗦,却没有后退。他颤声问:“是不是还要吃人?”
蚂蟥沉默了。那滑腻的身体只是微微蠕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片刻后,它变回人形。
沈墨川垂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
马秀才听了,脸上露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复杂表情。
他只是颤抖着声音道:“原来,这就是仙人吗?”
他顿了顿,又问:“能不能,不吃人,也当仙人?”
沈墨川抬起头,看着马秀才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苍凉的、看透一切的平静。
沈墨川张了张嘴,终究只说了一个字:“不能。”
马秀才笑了。
然后把已经放进杯里的雀舌茶叶,又一根根捻了起来,放回油纸之中,锁进木柜。
雀舌,是拿来招待贵客的。
沈墨川见状,目光闪烁,沉默了下去。
“马某自束发受书,至今四十二载。”
马秀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院试七次,乡试三回,场场不落,场场落第。同窗笑我痴,邻里笑我愚,逊儿饿死那年,我还在贡院里头写八股。”
逊儿是他的长子,三岁时出天花,没钱请大夫,烧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不动了。
马秀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手枯瘦如柴,指节粗大,握了一辈子笔,终究没握出个功名。
他的人生,像是一场无望的跋涉。
他又看向院子里。马氏佝偻的身影正弯着腰,正一根一根往灶膛里塞柴火。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明明灭灭,映照出她饱经风霜的容颜。
凡人就算病了、老的走不动路了,似乎还无法清闲。
“马某这一生,什么都不会,只会读书。读圣贤书,明圣贤理。”
他抬起头,看着沈墨川,目光冷漠,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从马秀才知道沈墨川是一只蚂蟥、是一头吃人的妖后,他和沈墨川便不再是同窗挚友了。
“圣贤说,人与禽兽之别,几希。那‘几希’是什么,马某愚钝,想了四十二年,也没想明白。”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今夜见了沈墨川你,我倒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