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青虹自远天疾驰而至,撕裂层层积云,带起雷鸣般的破空声,直落入灵芝峰道场之上。
虹光收敛,陈顺安身形显现。
鳌山道院五峰高耸入云,禁绝遁法横冲直撞。
按宗门铁律,【采炁】修为仅能落于各峰外围道场,唯有【玄光】高功方可驭气直入内峰。
陈顺安虽近来声名鹊起,却仍恪守规矩,不敢有丝毫僭越。
放眼望去,道场上尽是道衣羽士。
有人裹着朴素一字巾,有人披着锦绣黄霞袍,腰间素丝绦随风轻摆。
这些修士三五成群,或谈玄论道,或盘膝坐忘,端的是一派仙家气象。
陈顺安垂下眼帘,瞳孔中划过一丝古怪之色。
这满场道士,在他这双看破虚妄的灵眼中,哪有什么仙风道骨?
尽是些草木妖邪之辈。
有的本体是株发光的硕大灵芝,正张开菌盖汲取日月精华。
有的则是阴沟里的潮湿苔藓,身周萦绕着腐朽泥土味。
三色芝、五色芝之流更是成群结队,在蒲团上蠕动。
分明是深山妖窟,却偏偏做神仙洞府。
“红瑶夫人当真难伺候,非逼着我等穿这臃肿厚重的道袍。”
一名身形瘦削的道人小声嘀咕。
“还得在子午两时强制打坐抽添,憋死个人。”
“谁说不是?我本是碧映岭的一株上党参,天性爱自由。”
那道人叹气,神色落寞。
“只想瘫在青石上晒晒太阳,吸点土气,何苦来哉?”
不远处,另一名方脸道士正对天长吁短叹,满脸痛苦。
“以前闭关采炁,那是何等畅快淋漓?”
“现在倒好,夫人规定每次修炼结束,必得记录感悟心得。”
“还得吟诗作赋,写什么骈文提炼道经,交由她亲自翻阅点评。”
他捶胸顿足,压低嗓门。
“说什么造化玄宗,元素本根,若无诗情墨意,徒惹鬼神笑话。”
“俺老朱闯荡江湖前就是个杀猪的,大字不识一箩筐,哪懂这些风雅事?”
此话一出,惹得周遭同道连连颔首,皆有同病相怜之感。
一名干瘦道人接口道:
“朱兄好歹只是写诗,咱们这些擅长炼丹制符的更惨。”
“夫人非要咱们学乾宁国那一套,去做什么火居道人。”
“让我们去闹市口摆摊,卖丹算命,美其名曰磨砺道心,要摆出高人范儿。”
他脸上苦涩几乎溢出来,模仿着那副市侩语气。
“连吆喝词都替咱们编好了!”
“诸位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咱这符可不是凡品。”
“一雷符、二火符、三水符、四土符、五瘟符、六甲符、七斗符、八威符、九幽符、十方救苦符,此乃太上亲传、三清敕令的五雷正一符!”
他越说越快,语气颓然。
“想当初,张天师佩了一道符,龙虎山上伏妖魔;许逊公贴了一道符,孽龙锁在万顷波;诸葛亮借了一道符,七星坛上东风起;钟馗爷吞了一道符,魑魅魍魉尽伏诛;寻常百姓请一道符,灶王爷不敢说坏话、门神爷不敢打瞌睡、檐下的吊死鬼绕道走、井里的淹死鬼不敢出!!””
“这还是咱们圣朝的仙家吗?怎么都快成乾宁国那些牛鼻子老道了!!”
“咱们在圣朝何曾受过这种羞辱?”
陈顺安耳根微动,将这些细碎议论尽数收入耳中。
这些修士表情古怪,举止僵硬,显然对这种“斯文修行”极为不适应。
可这些人顶多只敢小声嘀咕,一个个还是老老实实的当个道士。
无他,这可是红瑶夫人,玄光中期的大修颁布的法旨!
谁敢违背?
“陈师兄!”
“见过不仙师兄。”
“无量仙尊,陈师兄安好。”
察觉到陈顺安靠近,周围修士瞬间收敛愁云惨雾,纷纷起身作揖。
陈顺安入宗以来极少露面,存在感原本薄弱得像片影子。
可如今顶着炼师的头衔,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炼师可是修仙界的香饽饽。
法宝可以抢,丹药可以夺,可一名手艺精湛的炼师却是谁也得罪不起的活宝贝。
万一哪天求到人家头上,今日的傲慢便是明日的绝路。
自然得结份善缘。
几名刚入门的弟子见长辈们如此客气,有些纳闷。
“那老头是谁?为何连【采炁】中期的师叔都对他低头哈腰?”
旁边人赶紧扯住他衣袖,压低声音解释了几句。
那新弟子眼睛瞬间瞪圆,赶忙也跟着躬身行礼,态度比谁都端正。
陈顺安面无表情,既不显得倨傲,也谈不上亲近。
他只是平静地一一还礼,步伐沉稳。
至于这些弟子,为何都做苦修士、清道士模样……
无他,都是因为红瑶夫人,心血来潮,想调整太玄芝灵峰授业课纲,跟‘国际接轨’,吸收乾宁国的先进修炼经验。
不得不说,两国交流,抛开一些宏大叙事、刀光剑影外,于两国修士的风气还是颇有影响。
以前这些圣朝修士,个个脾气乖戾,杀人全凭心意,像妖更甚于像人。
现在倒好,出口成章,连吃人都要先讲一番大道理,显得优雅体面。
而乾宁国那边也不遑多好。
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竟也入乡随俗,把圣朝的官僚风气学了个透。
年敬、冰敬、炭敬,名目繁多,上修对手下修士的盘剥变本加厉。
每逢破境炼丹,必得大宴宾客,趁机敛财。
不少乾宁修士甚至乔装打扮,潜伏进圣朝京畿重地。
提着鸟笼,混在茶馆里斗蟋蟀,或是流连于烟花柳巷,美其名曰红尘炼心。
不得不说,虽然在修行之事上,圣朝并未给乾宁国带来太大感触。
但在圣朝的风气和各种享受之事上,却给乾宁修士带来极大震撼。
“原来是陈师兄大驾光临,小道这厢有礼了。”
一声轻浮笑语打断了他的思绪。
人群分左右,一名道童迈步而出。
他生得唇红齿白,披一件水火法衣,看上去机灵过人。
正是草衍童子。
此时,草衍脸上堆满腻人的笑意,那热络劲儿活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夫人法旨已下,师兄请随我来。”
陈顺安目光掠过他,淡淡道:“不必。我认得路。”
“哎呦,师兄哪里话。”
草衍动作飞快,一步跨到陈顺安身侧,做出邀请的手势。
“内峰近几日新添了好些隐秘禁制,路经变幻莫测,外人最易迷失。”
“小道在前领路,免得冲撞了阵法,误了夫人大事。”
陈顺安停顿片刻,没再言语。
两人一前一后往内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