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自然,分明是舜人的孔家,无形之中,血脉里也带上了白山人的血。
而孔秋华听说,似乎孔家代代如此,世修降表,竟是一较之圣朝还要古老,甚至可以追溯至数个朝代前的家族。
所以,为了响应朝廷拉拢舜人的号令,也或许是想引入一个新的歧视链,让孔家能在某些人面前,同样找到优越感。
孔家收了不少干儿子、干女儿。
但无疑,孔秋华是所有干儿女中,混得最好的那个。
以斩五贼的实力,开脉修仙。
入国子监,捐纳起步便是扬州税务课小吏。
这个税不是商税,而是血税。
哪座村庄、哪乡哪里,谁该放血,谁该抽髓,谁该送去炼丹,他都记在账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从不手软。
他知道,手软的下场,就是自己也变成账本上的一个名字。
所以他也干得很好。
后来,他把自己卖了高价,委身越山道院,迎娶孔家本族嫡女,官居扬州满城县巡检,正九品。
巡检司明面上,对于百姓的解释,那是抓贼断案,训练巡检弓兵。
而孔秋华堂堂开脉修士,岂能真当个清官,为百姓服务?
他只干一件事,给满城的驻防白山仙家当差。
满城有越山道院的一处宝地,有灵穴一眼,每日子午二时,地脉灵炁从穴中涌出,与水面瘴气交缠,化为五色霞光,谓之“五烟罗”。
五烟罗者,青赤黄白黑五色相杂,如轻绡薄縠,飘浮水面,是炼制“五烟罗罩”“遁光符”等法器的上品灵材,亦是某些丹方中调和五行的重要辅料。
而驻守此地的仙家名叫穆隆阿,是一头先天妖圣,熊妖。
而最令孔秋华感兴趣的是,这头熊妖有个道基真人的父亲。
我的真人父亲。
金钩真人。
谁也不知道本相乃一只千年飞天蝎的金钩真人,怎么会有个熊儿子。
但无妨,这不影响穆隆阿的威势。
恰好那年,穆隆阿负责的宝地,自春徂夏,亢旱不雨,那口灵穴也几近干涸,五烟罗产出大不如前。
孔秋华听说,唯有用命理符合六阴之数的女子,当做填穴的祭品,方可使霞气自复。
所谓六阴,乃生辰八字中,年、月、日、时皆属阴支,且虽有子嗣,但未曾人道,尚且保留完璧之身。
孔秋华顿时想起,自己那亲亲干娘,刚好就是六阴之数,完美符合填穴的要求。
孔秋华大喜,割爱献母。
穆隆额也大喜,直言孔秋华很懂事,觉得他既然失去了个干娘,那自己便大发慈悲,让他多个干爹吧。
从此,孔秋华就成了穆隆额的干儿子。
孔家最初还发出严肃而锐利的谴责,自家亲族,岂能被人拿来……
哦,原来是白山仙家,金钩真人的子嗣啊,那没事了,是我孔家的荣幸!!
孔秋华在满城干了几十年,把穆隆额伺候得舒舒服服。
穆隆额要收租,他去;
穆隆额要强占散修灵田,他去;
穆隆额要找人顶罪,还是他去。
许多修士私下叫他妖奴,他听见了,不仅不恼,反而笑着说:“骂得好。但你们连妖奴都当不上,只能当血食。”
穆隆额后来调任通州参领,临行前保举孔秋华为通州武清县通判。
正八品。
武清县,京杭大运河的北端,不仅是凡俗意义上的漕运枢纽,每年有上千万石漕粮从这里上岸,运往京师。
放在修仙界,此地也是一等一的物华天宝之地。
此时已经【采炁】境界的孔秋华,却还是有些不满足。
通判虽好,却并非武清县的一把手。
实在算不得上是大官。
唯有正七品的知县,才勉强算是个京官,大官。
所以,后来……
“县尊。”
忽然,一道声音打断了孔秋华的思绪。
一个面容清癯、下颌留着疏疏朗朗山羊胡的幕僚走了进来,绾着纂儿,抹了梳头油,躬身一礼。
“原来是墨川呐,何事?”
看到来人,孔秋华脸色不变,却压下了心中那淡淡的伤春悲秋之感。
县尊,我依你交代,随时留意那陈顺安的动向。发现他除了那日受长流水等人相邀之外,一直足不出户,龟缩于鳌山道院炼制符水。”
沈墨川躬身一礼,面色肃然。
“你可确定?如今待在鳌山道院的,不是什么化身傀儡,他真的不曾悄悄往大运河去?”
孔秋华听了,眉头稍皱,再三确认。
“弟子不敢欺瞒县尊。县尊赐下的金瓯签,弟子日夜擦拭,精血饲养,不敢怠慢……确实不曾发现陈顺安离开武清县辖界。”
沈墨川沉声道。
金瓯签,此为越山道院独门法器,合周天之数,乃上古云篆,只有参悟了因果的【玄光】高功才有资格炼制。
只需取了目标之生辰八字、真实名讳、贴身之物,将此三者烧作灰烬,书于签身背面,以拇指按之,默诵缚字真言。
便可推演对方下落,方位远近、动静止息,甚至模糊感知周遭地物。
“怪了。”
孔秋华闻言,沉吟一声,陷入良久沉默。
【兑塞孤轮炁】现世的消息,此刻已经传遍了整个京畿修仙界,不知多少修炼对应功法的修士,都是闻风而动,好似闻着腥味的猫,聚集于白庐秘境内外。
而陈顺安修《金丹宝鉴》,乃【采炁】修士,按理说对他的吸引较之其他修士应该更加强烈才是。
若是易地而处,换作孔秋华来,他恐怕早就忍不住下场走这一遭了。
偏偏陈顺安居然如此沉得住气。
“不会是陈顺安的师门出手,或者是那红瑶夫人强行拦下陈顺安,插手这一因果?”
孔秋华左思右想,只能觉得是这种可能。
“罢了,此事宜缓不宜急。”
屋内茶香袅袅,紫砂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
案上一尊青铜小炉,焚着上品沉水香,青烟笔直如线,升到尺许高处才散开。
四壁书架上满是文牍簿册,却码得整整齐齐,不见一丝杂乱。
“鳌山道院的张虚灵,可曾现身?”孔秋华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沈墨川道:“不曾。”
“也需留意此人动静。当日我和他曾做过一场,依张虚灵的脾性,但凡有些许可能,定会回来落我脸面,不可不防。”
孔秋华一边批阅公文,一边顺口吩咐。
沈墨川点了点头,忽而问道:“县尊,那张虚灵虽然受了道伤,可万一真被他抓住生死之间的契机,破而后立,突破【玄光】,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