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火府,热浪翻涌。
石门紧闭,将内里那炽白的光与沉闷的轰鸣一并锁住。
即便如此,仍有丝丝缕缕的热气从石缝中渗出,熏得岩壁上的苔藓焦黄卷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的焦臭。
“可是上师,为何偏偏是那马秀才?”
陈顺安按捺不住心头那抹挥之不去的疑窦。
这个问题,他其实一直想不通。
他这数月来都反复推敲,上至翻阅各色奇书、掌握万国机要的翻译曹管,下至旁敲侧击。
最终无奈发现,不仅武清县,整个朝廷都似乎都存了某种默契。
将那一纸名为“翻译朝书”,实则勾连国运的差事,死死摁在马良才头上。
起初,陈顺安不通圣朝本质,未窥【萨满天纲】真貌,只当圣、乾两国言语不通,方需鸿儒传译。
可真到了这番境界,他才发觉这理由荒唐至极。
乾宁国本就是千年前自中原避难而去的法脉,即便流浪千年,其文字、修炼秘法乃至文化根基,皆是同气连枝。
对那群朝游沧海、暮宿苍梧的仙家而言,千年光阴,不过指缝流沙,这点差异何须寻凡人代笔?
这压根不是交流的问题。
“体面。”
石室后,幽幽传来这两个字,透着股难以言说的讽刺。
那是仙家的体面。
【雾縠天纲】笼罩寰宇,仙凡之别如天堑,维持着高高在上的神秘,也掩盖了累累白骨。
圣朝若是斗法不顺,气运动摇,那股反噬洪流必将席卷众生。
陇南洪涝、江南大旱、地龙翻身……
这些在仙人棋盘上可忽略的余波,落到百姓头上,便是灭顶之灾。
而朝廷,需要给这些嗷嗷待哺、满腹怨气的黔首一个宣泄口。
仙家岂会犯错?
真龙天子更是无辜。
错的,只能是那些经办文书、签字画押的卖国奸臣,是那些蛊惑圣听的“贤人”。
庙堂之上粉饰太平,民间对此一无所知,万民安于刍狗之位,浑然不觉脚下热釜已沸。
朝野壅蔽,苍生懵懂,不过于此。
当‘体面’二字一出,陈顺安顿时明白了什么,陷入沉默之中。
银汉乘槎客继而发出一阵沉闷的轻笑,声音穿透厚重石壁:“所以,不是马秀才,也有李秀才、张秀才。圣朝之大,两京十三布政使,共计二十二州府,找几个替死鬼,何其容易?”
笑声在燥热的洞府中回荡,像砂石摩擦。
陈顺安低头,瞳孔里闪烁晦暗不明的幽光。
不提马秀才曾多次点悟于他,单凭此人的大才与惊世智慧,便足以让他无法袖手旁观。
可他也明白,圣朝意志如滚滚车轮,非个人之力所能撼动。
莫说是他陈顺安,便是把整个鳌山道院搬出来,也不过是螳臂挡车。
“没了马秀才,还有李秀才。”
他轻声重复着,脑海中却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只要祭品份量够重,只要能堵住悠悠众生之口,至于牌位上刻谁的名字,那些高高在上的棋手,真的在乎吗?
这便给了陈顺安一些腾挪的空间。
麻烦在于,马良才那一腔热血。
马秀才不识天数大势,压根不清楚朝廷满朝文武俱是妖邪之士。
他恐怕还抱着“为官当清,为政当正;上肃朝纲,下庇黎庶;锄奸邪如去草,护百姓如护子”的念头,在圣乾两国之间奔波斡旋,纵横国事,铆足了劲地冲锋陷阵,上蹿下跳。
他跳得越欢,那枚“卖国贼”的烙印,一旦发难,便更入骨三分。
“你想护他?”
银汉乘槎客虽蛰伏洞天,可一掐指间,天机流转尽在掌握。
陈顺安点头:“正是。”
“那你欲何为?”
银汉乘槎客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审视。
“论修为,你不过【采炁】境界,哪怕你【清源玄体】一转将成,再配合你的法器、法术、各种底牌,也顶多能在【玄光】初期修士面前支撑一二。放在修仙界中,已勉强算得一号人物,可于大势面前,那些老不死的棋盘之下,不值一晒。”
“论地位,你不过是鳌山道院太玄芝灵峰下一介内门弟子,既无官身,又无封侯拜相的宗室亲族。若想发声,也不过人卑言轻。”
银汉乘槎客话音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趣事。
“莫非,你要去寻那十六阿哥永璘?”
“他乃皇帝幼子,保庆真君血裔之后,根正苗红的皇室宗亲。若他愿意出面,马秀才说到底不过区区一条凡人性命,诸方自然愿意给他一个面子,另做打算。”
陈顺安并不意外银汉乘槎客连他与大妖章巨结识之事都一清二楚。他只是摇了摇头。
“上师,你却是想差了。”
“何解?”
陈顺安分析道,
“圣乾斗法,此等大事,莫说陈某,便是那些【玄光】乃至【道基】真人们,也不过是马前卒、军中悍将罢了。真正把握方向的掌舵者,唯有那些金丹真君。徒儿自然不敢奢望凭一己之力扭转大势。”
陈顺安面色如常,语气平静,
“再说了,徒儿又何必忤逆大势?只需稍稍借力打力,护住一凡人性命罢了。正如师尊所言,没了马秀才,还有李秀才、张秀才。左右不过是需要一个钉在耻辱柱上、签下卖国契约的祭品。想来只要诸方满意,也无人追究那祭品究竟是不是马良才。”
他略作停顿,理了理思绪,继续道:“鳌山道院多是武夫出身,舜人占据大半,多以师徒传道授业维系关系,故此隐隐被越山、凤池几大道院所不喜。”
“越山、凤池诸道院,多白山清流、宗室勋贵,没个像样的出身,哪怕是舜人中的天之骄子,也难入他们法眼。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多白山仙家心中都是这个念头。”
“所以鳌山道院哪怕背靠【离明化生道】,也难免受到多方势力排挤、针对。此次圣乾斗法更是首当其冲,不仅首先割让了大运河中的诸多宝池胜地,还主要负责【采炁】层次的斗法。”
白山仙家防舜人甚于防外敌。
但这些白山道统,并非铁板一块。
对自己人下手也毫不手软,还是奔着灭族灭宗去的。
毕竟泱泱圣朝疆土,大多还是舜人百姓,白山仙家还需要将其养肥了,才可采摘。
故得维持最基本的体面。
营造出一种仙人高高在上的神秘位格。
而对于自己人,那些白山人却没有这个讲究了。
当年随保庆真君入关打江山的,可有十几支白山血嗣宗亲,十几位金丹真人。
江山坐稳之后,那位真君不知是为集权,还是为削弱其他天纲,悍然对数位金丹真人发难。
圣朝十八年,【青冥洞玄道】道主暴死,道果崩解。
随即【玉宸雷枢道】便跳出来,揭发其谋反,罗织了勾结境外法脉的罪名。
保庆真君“无奈”,只得将【青冥洞玄道】所有道基真人打散道基,逼其转世。
其下玄光、采炁修士,则被瓜分混编,并入其他道统。
自此,【青冥洞玄道】名存实亡,元气大伤,在十大道统中叨陪末座,一蹶不振数百年。
直到一代奇人,前朝名流之后的岳琪横空出世。
此人以黔民舜人之身,三十岁入武道宗师,三百岁求金列真,证得【土润溽】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