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孔秋华这拉拢陈顺安的举动也颇有猫腻,在这众目睽睽的宴席上,给自己开后门。
当着众人颁布政令,免其赋税,又何尝不是一种离间计?
此时,无论是陈顺安选择接受,还是毅然翻脸,拒绝这个政令,都会引起武清县其他修士的怀疑和警惕。
可以说,当这位魏师爷出现在听涛阁时,孔秋华的计谋便成功了。
无论陈顺安怎么选,怎么做。
他都很难再跟这些修士抱团取暖,搞不好甚至会影响不少人对陈顺安的判断,引起仇怨。
“不愧是积年的老吏,此等权谋简直是羚羊挂角,防不胜防啊。”
哪怕是仇敌,站在不同立场,陈顺安也有些佩服孔秋华此人。
不过陈顺安不是输在计谋匮乏上,而是输在权力上。
毕竟孔秋华乃武清县七品知府,他陈顺安只是一庶民。
今日一切种种,不过是权力的小小任性罢了。
魏师爷环视众人,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然后也不管陈顺安反应,将那卷帛书放在桌前,
“陈道友,告辞。改日若有闲暇,还请至县衙一叙。”
说罢,魏师爷带着两个黄衣力士,扬长而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阁中死一般的寂静。
……
……
阁内重新恢复了喧闹。
只是这次的谈笑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虚假。
贾主簿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劝酒却再没先前那般殷勤。
长流水偶尔插上一两句,余光却始终在陈顺安身上徘徊。
半个时辰后。
陈顺安借口酒力不支,率先告辞离去。
听涛阁外的夜色极沉。
他踏着嶙峋的石阶往下走,每一步都踏在清冷的月辉里。
远处的宫馆灯火依旧,像是一条蛰伏的火龙。
微风卷着松涛声,却掩不住一股肃杀的气息。
隐隐传来斗法的波动和血腥味。
那是望秋山,葬海等秘境的方向。
那里正在死人。
也正有修士一飞冲天。
“好手段。”
陈顺安低声呢喃,冷冷一笑。
贾主簿等人抱团取暖的举动刚开始便失败了,这次宴席更是不欢而散。
或许在场修士中,有人看出了孔秋华的计谋,这是借助权力,无声无息间便将众人离间,但也无济于事了。
一旦怀疑的种子埋下,信任便瞬间崩塌。
“而且不对劲了,孔秋华这狗官。虽然说的好听,可以让我暂缓缴纳灵泉赋税。
但动一而牵全身,从武清县乃至京畿各地抽调大量资源,支援前线,定然会造成各种丹药灵草价格攀升,尤其是主攻伐的法器,更会成为香饽饽,价格翻倍,甚至数十倍都不止。”
陈顺安停下脚步,立在山腰转折处的一棵歪脖子老松旁。
他皱着眉头,脑海里疯狂复盘孔秋华的每一个政令,武清县的近况。
免税。
暂缓缴纳灵泉赋税。
表面上看,是让他陈顺安省了大笔开销。
可如今是什么时节?
战时。
前方吃紧,后方必定各种资源价格暴涨。
“不对,这里面有个坑。”
陈顺安毕竟是奔六的老头了,前世也粗浅涉猎过市场经济学,隐隐看出自己若是暂缓缴税、囤积灵炁的巨大隐患。
他那【地阙衔尸浊气】,虽然是九阶灵炁,但毕竟生于土而出于木,与蜡金、钗金相冲,也就是并不适用于常见的金行法器,无法与之淬炼。
这种特质,注定它与主流的、锐利的金行法器格格不入。
甚至是互相排斥。
当天下法器、甲胄价格翻倍甚至涨几十倍时。
他手里积攒的【地阙衔尸浊气】,价值涨幅定然跟不上这种疯狂的节奏。
这便是一个巨大的剪刀差,会让陈某的资粮平白无故少去一大截。
“老狐狸,这是要吃我的肉,还不让我喊疼。”
名义上免税,实际上是诱导陈顺安将灵炁囤积在手里。
等过几个月,这些灵炁在暴涨的物价面前,就成了‘废纸’。
到时候陈顺安想换取进阶所需的丹药资粮,恐怕得把整座灵泉都卖了才凑得齐差价。
若陈顺安真听了他的,待在水窝子里什么都不做。
不出半年,他这个“暴发户”就得破产。
但若他现在选择老老实实交税,也得被府衙剥削一层皮。
横竖都是这老狗赢。
这就是庶民与官身的差距。
即便他是鳌山道院的内峰弟子。
只要他一天没拿到朝廷的官阶,就得受制于这套运转了千年的官场逻辑。
“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替我免税,离间武清县一众有根脚有背景的修士,后又是默默给我挖坑,以暂缓缴税之名,虚空剥削我陈某资产。
这番宦海浮沉的手段,莫说陈某了,恐怕便是不通官场规矩的玄光修士,说不得也会狠狠跌个跟头。”
毕竟孔秋华可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不过是借助大势,在自己的职能范围内,用权力碾压罢了。
此一时彼一时,陈顺安尚为武者,并未踏入仙途之时,还能用以武弑仙的名头反杀朝廷命官。
而现在,他已是根正苗红的圣朝仙人,拜入鳌山道院,那么便不得不遵从长白圣朝的规矩,不再如武道宗师时那么无法无天了。
“那么,这老狗的终极目的呢?”
陈顺安不觉得孔秋华只是想看他变穷。
他那种人,做事必然有更大的图谋。
那么一向不吝用恶意去揣摩对方的陈顺安,大胆设想,这狗官恐怕还有什么歪心思在后面等着自己。
关键是他陈顺安如今乃太玄芝灵峰内峰弟子,就算破产了,也大不了接受宗门调遣,寻一苦差。
或者再委屈自己,牺牲色相,服侍红瑶夫人,定不会落得那些散修们凄凉暴尸荒野的下场。
“我想想,如果我真面对破产的境遇,我会怎么做?慌不择路?变卖地阙灵泉?还是外出探险?亦或也奔赴前线,同闯秘境?”
“等等,那白庐秘境中,突然出现的【兑塞孤轮炁】,不会跟那狗官有关系吧?”
陈顺安似乎想到什么,脸色骤变。
“总有刁人要害陈某!!”
突然,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化作遁光,飞下高峰,踏水而行,衣袖飘飘,好似神仙中人。
他最终纵身落至官道,转身回头,叹了口气,道,
“道友跟了陈某一路,不妨现身一聚吧。”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老远。
远处,一团朦胧的水雾平地而起。
来人身穿绛紫色棉袍,外罩深蓝色对门襟马褂,上绣团花,一副老京师富贵翁的打扮。
正是长流水。
不得不说,哪怕以陈顺安的眼界,也觉长流水此人长相颇为精致。
脸是那种让人看一眼便忍不住再看第二眼的脸。
眉眼生得极秀气,秀气到有几分阴柔。
眉毛不是剑眉,也不是浓眉,而是两弯淡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眉,像是远山被晨雾遮去了大半,只余一抹青痕。
面皮光洁,白净得像是从未被风吹过、被日晒过,隐隐透着一层玉质般的光泽。
没由来的,陈顺安对其生出几分好感。
“能有如此长相的人,心肠肯定也坏不到哪里去……”
“嗯?什么魅魔之能?”
也就是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陈顺安便心生警觉,体内元神冒出氤氲光芒,照得陈顺安思绪一片纤毫必现。
他当即对这长流水提起几分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