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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地阙巡水卒点起麾下妖将数十员,并过百水族精兵,驾着水云,出了武清县一路南行,不过几息的功夫,便到了阪野津渡。
地阙巡水卒立于云头,俯瞰下方。
只见虽天色昏暗,三两盏孤灯悬在码头。
但靠近邪马台人产业的街道,居然彻夜喧闹,张灯结彩,一片繁华。
相扑馆中传来阵阵喝彩,茶屋里丝竹缭绕,艺妓们浓妆艳抹,倚门招客。
然而在地阙巡水卒的法眼之下,这些场所上空煞气弥漫,黑中透赤,乃是血秽之象,不知多少无辜百姓在此丧命。
见此,地阙巡水卒脑海中,闪过一些属于路靖的记忆。
两江武备讲武堂、号令满城武者狙杀上岸妖邪、被催熟成武道宗师、朝妖仙挥拳,无缘去看那澄净天地……
一时间,地阙巡水卒目光闪烁,神色动容,颇有种两世为人的沧桑之感。
所以,祂看向下面那些血秽之象的目光中,便愈发杀意凛然。
“邪魔外道,窃据我圣朝疆土,残害生灵。”
说着,祂便看向不远处的沈墨川,道,
“东瀛修士及为首者,身在何方?”
察觉到地阙巡水卒那盈然欲滴的杀意,沈墨川无奈,只得指向不远处的江面上,几艘毫不起眼,并无灵光的商船,
“若无意外,近期盘踞县中育婴堂的东瀛修士,及藤原佐介就在那船上。”
死贫道不死道友。
反正邪马台人的性命不是命。
沈墨川压根没有替他们遮掩、拖延时机的念头。
此刻,他看着地阙巡水卒的身影,尤其是回忆刚才地阙巡水卒口中所说的那位‘大渎龙君’,脸庞忽明忽暗。
他隐约记得,几个月前,那位刚上任的贾主簿,曾朝朝廷递交过一封文书,似乎就是为这位大渎龙君背书。
贾主簿乃鳌山道院修士,值得他如此来回奔波疏通关系,也要在武清县各大庙宇中新增一尊神位,只能说明这大渎龙君背后也是鳌山道院某位修士。
鬼使神差的,沈默川忽然想到那个已经被他调出武清县的陈顺安。
他心底顿时一咯噔。
另一边,
地阙巡水卒微微颔首,面色冷峻,抬手一挥,“众将听令,围住此地,莫放走一个!”
身后妖将齐声应诺,数百水族精兵分作多队,将阪野津渡围了个水泄不通。
相扑馆中,几个东瀛武士正在饮酒作乐,忽见窗外黑影憧憧,妖气冲天,顿时大惊。
有人慌忙去报信,有人拔出武士刀,冲出门外。
与此同时,在那河面商船之内。
藤原佐介独坐舱中,面前案上摊着一张泛黄的地图,图上用朱砂标出了武清县七八处育婴堂的位置。
舱门虚掩,门缝里透进一缕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在烛火的映照下,半明半暗,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好似一只狡猾的狐狸。
“大人。”一个年轻的声音压低唤道。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与藤原佐介有几分相似,眉眼间却多了几分稚气。
“重炼的那些东西,交给谢仇了么?”藤原佐介没有抬头,声音平淡。
“是。按照大人的吩咐,已经将【芙蓉幻真炁】合炼至鳌山道院的后勤物资中,符水、丹药、符篆……凡是他们鳌山修士能近距离接触的物资,都未遗漏。”
【芙蓉幻真炁】,乃乾宁国经秘法祭炼而成,并非先天灵炁,乃后天所制。
此炁不入品阶,聚则如丝如缕,散则如雾如纱。
初嗅之,有异香扑鼻,似兰非兰,似麝非麝,令人精神一振,百骸通畅。
再嗅之,则飘飘欲仙,恍恍然不知身在何处。
修士采之,初则法力暴涨,神识清明,似有破境之兆;
久则气血枯槁,神魂颠倒,终日昏昏沉沉,离不得此炁须臾。
若无此炁续命,则周身经脉如虫噬,丹田溃烂,法力溃散,不日即亡。
曾经流散于武清县等京畿重地的芙蓉膏火,便是脱胎于此。
只不过乃凡俗版本,劲儿不够足。
【芙蓉幻真炁】,才是给仙老爷们采的。
“就是……”青年顿了顿,欲言又止。
藤原佐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有话便说。”
青年咬了咬牙,低声道:“大人,我们真的要一直给那些乾宁人当……当狗吗?无论是年前的芙蓉膏乱,还是现在掉包物资、掳掠稚子,炼制人丹。”
“也就是圣朝的那位被我们拉拢,许之以利,这才不曾追究。可此事绝非长久,而且那人的胃口也愈发难以满足,等我等双方彻底撕破脸,圣朝翻脸不认人。”
“乾宁人,恐怕会毫不犹豫,将我们丢出去。族中不少兄弟都在议论,说……”
“说什么?”
“说大人忘了东瀛的荣耀,成了乾宁人的走狗。”
藤原佐介没有发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青年,目光幽深如井,半晌才道:“你过来。”
青年上前两步,跪坐在案前。
青年体型高大,在青年的衬托下,藤原佐介矮小得几如侏儒。
可此时,青年却乖巧低着脑袋,看着地面,不敢直视眼前这侏儒。
藤原佐介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卷发黄的帛书,展开。
帛书上写满了片假名,字迹工整,密密麻麻。
此乃邪马台人的族史。
记载了千年前,龙虎金丹法脉,驾驭归墟云船,横冲直撞,撕破族地,残杀邪马台人,殖民族地,改国号为乾宁后的一桩桩大事。
“这是祖父留给我的。”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当年龙虎金丹降临,东瀛内乱,八百万神隐,天皇蒙尘,我等武士要么切腹殉葬,要么选择归降龙虎金丹。”
“曾祖父降了,却暗修族史,临终时传于祖父。祖父突破【道基】境界后,被乾宁太子抽出生魂,炼作大丹,临终前祖父又将此物交给我,对我说:佐介,东瀛可以亡,邪马台人的血脉不能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