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双死灰色的眼珠,兀自瞪着大运河的方向,眼底满是绝望与质问。
他所期待的乾宁修士、藤原佐介,自始至终没有出面救他。
他和玄蛇灵王一样,就像是被人用过后随手丢弃的脏帕子,用过了,自然便丢了。
远处,几道遁光悬在半空。
闻讯赶来观望的散修们,面色各异,有的惊疑,有的忌惮,有的若有所思。
“此人是谁的部将?竟如此凶猛。”
“大渎龙君?这是哪位道友披的马甲,又在装神弄鬼,收割香火了?”
“似乎是近期在大运河沿岸极为流行的水神,有朝廷背书……别说了,恐怕定是某位大宗弟子。”
“真是羡煞旁人啊……此等大宗弟子,变着法地牧养百姓,隔三差五就有新花样。哪像我等散修,苦哈哈地守着清江河畔,孤崖云海,能花个十多载采炼一道灵炁,便是侥天之幸了!”
“不过这位道友也是个机警果决的,居然在圣乾斗法之前就已布局,散播信仰。现在更是抓住十六营马四处溃散的机会,这才能收割海量香火,真是羡煞旁人。”
“嘶,危险,待我退后个几十里再说……今晚真热闹啊,十六营马残部、邪马台人、沈墨川这样的朝廷命官,还有个不知身份的大宗弟子。”
“不过也差不多了。这十六营马本就是丧家之犬,杀了也就杀了,还真想追责,把它们身后的人也揪出来?简直不要命了!”
一众修士以神念沟通,议论纷纷,语气中既有羡慕,也有忌惮,更多的是置身事外的庆幸。
金光渐渐收敛,地阙巡水卒立于半空,身后妖将阵列严整,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宝珠道谢之后,忽又想起什么,急声道,
“前辈……尊下,这些妖魔乃受人驱使,背后还有邪马台人撑腰。此番入县掳掠稚子,恐怕也是为了给他们搜集炼丹材料……”
王宝珠说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她也意识到,擒拿妖魔易,追责邪马台人难,这事若是闹大了,恐怕便不好收场。
即便面前这位不知来历的前辈神通广大,恐怕也会退让一二。
“勿用多说。”
谁知地阙巡水卒毫不客气的打断她,杀意凛然道,
“我等知道除恶务尽的道理。既奉大渎龙君法旨扫清武清县妖氛,岂容倭寇在此继续盘踞?!”
王宝珠闻言大喜。
今夜的妖祸,这十六营马看起来动荡滔天,但论根子上,其实还是那些邪马台人乃至乾宁修士在背后纵人煽动。
若只是简单地除掉这十六营马,也不过是扬汤止沸。
这位前辈,如此威武?!
或者说,是这位前辈后面的大渎龙君,竟如此玩无法无天?!
地阙巡水卒转过头,目光幽幽地看向远方那道正欲化作遁光逃窜的身影。
那冰冷的目光,在沈墨川的脖颈上稍稍停顿了一二。
沈墨川只觉脖子凉飕飕的,仿佛下一刻便会身首异处。
他打了个激灵,立刻停下动作,毫不迟疑地从怀中取出官印,高举过头,朗声道,
“今有诸位道友出手,在下身为朝廷命官,自当协力从之。实不相瞒,这批十六营马,朝廷已追踪多日,连带着跟其勾结的邪马台人在武清县中的窝点、藏身之所,也一清二楚。”
“这些倭寇身为乾宁国下属,却意图挑拨离间,分裂两国交往,此乃大逆不道之行径。我圣朝有权先斩后奏,除之而后快,事后再向乾宁国要个交代。”
地阙巡水卒目光深邃地看了沈墨川一眼,给了他一个“颇为识趣”的眼色。
继而,祂身下现出一团灿灿金云,托着数十妖将,在沈墨川的带领下,直往阪野津渡去了。
以众人的遁速,不过数十里之远的阪野津渡,只是眨眼便至。
远处一干围观的修士闻言,不由得心惊胆跳,面露骇然之色。
“不好,要变天了!这大渎龙君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真敢对邪马台人下手!”
“有何不敢下手的?此乃我圣朝疆域,京畿重县。这些邪马台人便敢明火执仗,掳掠我圣朝稚子取血炼丹。朝廷没骨气就罢了,就不准我们有骨气?”
“道友所言极是。这圣朝名为统御万方,实则豺狼当道。灵田要税,矿脉要贡,采炁要录,到头来连自己人都护不住……对了,不知道友名讳?在下乃洞庭湖云水宗弟子龚书砚,此番入京,便是来打探圣乾斗法情况的……”
“区区不才,乃都御史笔录官樊升,专司监察天下宗门、道脉,纠察不忠不敬、妄议朝政、私通外敌等行为。龚道友,你的事发了,还请随我们走一趟吧。”
“……”
一众修士顿时作猢狲散,朝四面八方奔逃而去,连接下来的热闹都顾不得看了。
畜生圣朝,这个时候都还不忘钓鱼?!
县中。
王宝珠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马秀才,从袖中取出一只净白药瓶,递了过去,道,
“马通使,这里面有些仙家疗伤丹药。你遭逢大变,又遇凉风,若不好生疗养,恐怕会生一场大病。”
马秀才看了眼那药瓶,却摇了摇头,又将其递还给她。
“多谢王姑娘好意。马某是个凡人,哪里配得服用这等仙丹?明儿我去药房里抓几味药,再不济,找金针李扎几针便好。”
“酸……随你……”
王宝珠心底嘀咕一声,默默收回药瓶,又忍不住问道,
“不过,马通使,你刚刚在金匮中,到底在写什么?如此……废寝忘食?”
她本想说“如此迂腐不要命”,但话到嘴边,想着面前这人毕竟乃圣朝不出世的大才,便换了个委婉的词语。
“哦,如果内容敏感,不便告知旁人,你便不说也罢。”
王宝珠又赶紧补了一句。
马秀才平静道,
“呵呵,所写内容倒是并非什么隐秘。只是一种让圣朝百姓开眼,能看看此方世界是真实还是幻象的法子罢了。
只是这法子能否有效,是真是假,我也并无多少把握。而且马某也只是开个头罢了,距离真正落字成书、完本结业,还为时尚早。”
让百姓开眼?
真实还是幻象?
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王宝珠颇有种驴头不对马嘴的感觉。
算了,跟马秀才这样的酸儒说话,是说不明白的。
她不再多说,赶紧服下一粒丹药,席地而坐,调息恢复起来。
马秀才抬起头,遥遥望着挂在阪野津渡上空的金光,神情有些恍惚。
“大渎龙君?希望,真的有神明吧……”
“毕竟,这个世道糜烂至此,若无神灵伟力,岂能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