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与杀意，眼中难得闪过一丝算计。
王允想利用他，他又何尝不能利用王允？
若有王允在朝中为他说话，那也是好事。
只是这里面的门道，还得小心应付。
“王允的礼，收了。”吕布缓缓开口，语气冰冷，“他的好意，我领了。”
“你派人回一封信，就说……多谢司徒美意，布镇守虎牢，誓破联军，不负司徒所望。”
“记不言辞客气些，不必过于亲近，也不必过于疏远，保持分寸。”
“诺！”侯成立刻躬身应道。
吕布又道：“另外，再备一份厚礼，送往雒阳，送给李儒。就说，感谢他为我说的话，布铭感五内。早晚必有所报。”
“再写一封信给董卓，言布在虎牢关，日夜操练，厉兵秣马，只待相国一声令下，便出关破敌。让他放心，虎牢关有我在，固若金汤。”
“诺！”成廉应道。
吕布看向三人，语气沉重：“汴水方向，徐荣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成廉回道：“回温侯，暂无确切消息。只听闻汴水一带杀声震天，似乎有大战爆发，具体胜负未知。徐荣将军坐拥两万大军，又有荥阳为后盾，应该不会有大碍。”
吕布点了点头，他并不知道徐荣已经兵败被俘。时间太短，消息还没传到虎牢关。他只当徐荣是与燕军陷入苦战，暂时被牵制住了。
“徐荣虽与我不和，却是董卓倚重的大将。”吕布沉声道，“他若在汴水有失，荥阳危矣，虎牢关便成了孤军。我不能坐视不理。”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加强巡哨。一旦汴水方向有消息传来，立刻禀报！”
“诺！”三将齐声应诺，转身离去。
帐中只剩吕布一人，他重新拿起方天画戟，缓缓擦拭，目光冰冷，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
他就像走在一根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上，前有刘靖大军压境，后有董卓虎视眈眈。
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他必须抓住每一个机会，立功，立大功，让自己变得更有用，更不可替代，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才能在这乱世之中，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夜半三更，月黑风高，夜色如墨，虎牢关下突然传来急促的叩关声，伴随着地道的凉州方言呼喊，声音急切，带着兵败后的慌乱与绝望：“关上将士开门！快开门！”
“我等是徐荣将军麾下求援校尉，有紧急军情禀报温侯，迟则荥阳必失，虎牢关危矣！”
守关的并州军校尉成廉，乃是吕布心腹，趴在城垛上望去，只见城下两百余人皆着西凉军甲胄，甲胄上沾着尘土与血迹，为首一人手持令符，神色焦急，身后士卒皆是疲惫不堪，有的还带着伤，不似敌军细作。他不敢怠慢，即刻派人快马登城，禀报吕布。
吕布听闻徐荣遣使求援，眉头紧锁，手中画戟一顿，发出“铛”的一声脆响，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与不屑：“徐荣遣使求援？他在荥阳驻守，坐拥两万大军，怎会轻易兵败求援？莫非是燕军的诡计？”
“温侯，城下之人一口凉州方言，手持关东督战令符，言辞急切，不似有诈。”成廉躬身回道，“徐荣将军乃关东督将，若荥阳真的失陷，虎牢关便成了孤军，直面燕军主力，后果不堪设想。”
吕布披甲起身，披上兽面吞头铠，手持方天画戟，登上城楼，借着城楼上的火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城下的梁安与两百降卒，厉声喝道：“城下何人？报上名来，徐荣近况如何，细细道来，若有半句虚言，本侯即刻下令放箭，将你等射成刺猬！”
梁安抬头，见是吕布，立刻以地道的凉州方言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带着兵败后的慌乱，语气急切：“末将梁安，乃徐荣将军麾下校尉！”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急促，带着绝望：“徐荣将军在汴水遭刘靖燕军精锐突袭，燕军兵强将勇，陷阵营、幽州突骑皆为精锐。”
“我军仓促应战，兵力悬殊，被困汴水东岸，伤亡过半，粮草将尽，箭矢耗尽，徐荣将军亲率死士突围数次，皆被燕军击退，特命末将持关东督战令符与亲笔信，星夜兼程前来，求温侯亲率铁骑出援。”
“请将军速速救援，若晚了，荥阳必失，虎牢关便成东线孤军，直面燕军主力，危在旦夕！”
说着，梁安将徐荣的令符与手书用箭射上城楼。成廉捡起，呈给吕布。
吕布接过令符，摩挲着上面“关东督战徐”篆字，指尖反复摩挲，确认是董卓亲赐的真品。
再展开手书，寻来过往与徐荣的公文一对比，发现字迹果真正是徐荣的笔体，苍劲有力，信中言辞恳切，详述汴水兵败的经过，提及燕军陷阵营的强悍、幽州突骑的勇猛，恳请吕布即刻出兵救援，言辞间满是急切与绝望。
徐荣的信末尾，还特意提及“若荥阳失，虎牢孤，温侯亦难辞其咎，相国必震怒”。
吕布看完手书，冷哼了一声，心中有些不满，起来踱了几步，眉头紧锁，心中犹豫不决。
他与徐荣素来不和，徐荣是西凉军旧将，自己是并州人，两军本就有隔阂，且徐荣战功赫赫，隐隐有压过自己的势头，他本就不愿救援，甚至巴不得徐荣兵败身死，少一个竞争对手。
可令符与手书皆为真，徐荣兵败之事，也绝非虚言。
若荥阳真的失陷，虎牢关便成了孤军，直面联军主力，以他手中的并州铁骑，未必能守得住。
更重要的是，董卓的脾气他最清楚，多疑残暴，若因他见死不救，导致关东防线崩溃，董卓必定迁怒于他，到时候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吕布沉吟良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看向城下的梁安，沉声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本侯要亲自商议出兵之事！”
成廉闻言，立刻下令：“开城门，放下吊桥！”
厚重的虎牢关城门缓缓打开，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吊桥轰然落下，砸在护城河上，溅起阵阵水花。
梁安心中一喜，却依旧保持着慌乱的神色，率两百降卒，快步走入关城，一边假意与吕布对话，一边暗中观察吕布的神色，不断强调荥阳失陷的后果，催促他尽快出兵。
吕布则在帐中召集心腹，商议出兵之事，他虽心中不愿，却也知道，这兵，不得不出。他决定亲率八千并州铁骑出关救援，留成廉率余部镇守虎牢关，待解了荥阳之围，再回来驻守。
而此时，广武山一带，早已被肃杀的气氛笼罩。
这座横亘在虎牢关与荥阳之间的山脉，乃是千古闻名的古战场。
楚汉相争之时，刘邦与项羽曾在此对峙数年，广武涧分隔楚汉，霸王项羽曾在此烹杀太公，汉高祖刘邦曾在此中箭负伤，无数将士的尸骨埋于山间，无数英雄的传说流传至今。
山间林木葱郁，怪石嶙峋，涧水湍急，道路狭窄，两侧皆是悬崖峭壁，正是伏击的绝佳之地。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林间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四百年之前的战魂在低语。
刘靖亲率大军埋伏于此，高顺的陷阵营列阵于涧口两侧，赵云的幽州突骑隐于密林之中，黄忠的弓弩手占据山头制高点，只待烽火燃起，便要将出关的吕布与并州铁骑，彻底埋葬在这古战场之中。
………
虎牢关的秋夜，寒意已浓。
中军大帐内，青铜灯盏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将吕布棱角分明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确实英俊。
他独坐案前，手中捏着徐荣的信又看了一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如虬龙盘结。
徐荣那熟悉的、略带潦草的字迹，此刻如一根根钢针，扎得吕布心头烦躁。
末尾那句尤其刺眼：“吕将军亦难辞其咎，相国必震怒。”
他站起身，沉重的战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帐内回荡。
徐荣。
这个名字让吕布牙根发痒。
这个徐荣虽然也不是凉州人，但是很得董卓的信任，又战功赫赫。董卓入京后，徐荣被委以关东督战重任，手握实权。
不过说来也是这个原因，他跟徐荣是有些相似的，都不算是董卓的嫡系，但又同样都被董卓加以重用。
而他吕布呢？
并州九原人，原为丁原部将，杀丁原投董卓，虽被收为义子，赐爵都亭侯，统领并州铁骑，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
虎牢关前一战，他单骑挑战联军，连斩数将，威风八面。可那黄忠一刀劈开他的兽面吞头连环铠，若非亲卫拼死相救，那一刀险些要了他的命。
退回关内，他每日做梦都能梦到董卓那双深陷的、多疑的小眼睛里满是寒意。
若非李儒暗中斡旋，说了好些“吕将军勇武，一时不慎”的圆场话，他下场恐怕不会太好。
如今徐荣兵败求援，按理说他该幸灾乐祸才是。
可徐荣那最后一句话，死死掐住了他的命门。
董卓的脾气，他太清楚了。
残忍多疑，翻脸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