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寂静,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荀彧与程昱立在曹操身后,也都不说话,等待主公开口。
“文若,仲德。”曹操终于转过身来,脸上已无方才在袁术营中的温和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你们看,刘靖此番行事,意欲何为?”
程昱率先开口,语气低沉:“主公所见极是。属下观那刘靖行事,看似与袁术结好、赠马示诚,实则步步为营。
他根本是既卖了一大批战马给袁术,获得了大量的粮草金帛,又看透了袁术的轻佻的性子,借袁术之口,将其手中有大量北疆良驹出售之事宣扬于联军之中。这卖马的心思,早已昭然若揭。”
他顿了顿,继续道:“反倒是讨董之事,我看他似乎确实是不太上心。袁术出手就是五千匹战马的大交易,恐怕已经掏空了南阳的府库。而联军那边,原本承诺供应部分给大军的粮草,这里面恐怕也会有变数。”
荀彧颔首附和,眸光沉凝如深潭:“仲德所言不差。”
“刘靖此番以两匹神驹换袁术万石粮草、看似是吃亏示好,实则算的一笔精明账。”
他缓步走到一株老槐树下,手指轻抚粗糙的树皮:“袁术骄矜好名,得了马王必然四处炫耀。各路诸侯见了神驹,又怎会不动心?”
“如今天下大乱,烽烟四起,诸侯皆欲扩充铁骑,以保自身基业,甚者欲争夺天下。”
“他手中的北疆良驹,便是各路诸侯最迫切想要得到的东西。”
曹操闻言,眉头微蹙:“文若之意,他这是借袁术为幌子,引各路诸侯上门买马?”
“正是。”荀彧转身,面向曹操,“且属下留意到,刘靖与袁术交易,不求金银,唯重粮草、精铁、布帛、弓材等军需物资,便是此番袁术赠粮,他也未曾推辞。”
程昱接话道:“主公试想,他手握鲜卑、乌桓、南匈奴三部马场,良驹无数,何须借卖马敛财?他这般疯狂收割粮草与军需,绝非只为讨董一战。其心中,定有大图谋。”
林中一时寂静。
曹操走到一块青石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膝盖。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讨董...”曹操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本寄望于此战能清君侧,扶汉室...可如今看来…...”
他抬头看向荀彧:“文若,你素来识人,观刘靖此人如何?”
荀彧沉吟片刻,缓缓道:“我与刘靖相识已近八年。此人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凡出手,必有所图。几年前在雒阳何大将军府上初见时,他便已显露出不凡眼光与手段。如今观他这番卖马之举...”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凝重:“他怕是早已料定,讨董之事,难成。”
曹操闭了闭眼。
这句话,戳中了他心中最深的忧虑。
讨董联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各怀心思。
袁绍与袁术兄弟相争,各路诸侯互相猜忌,粮草供应时断时续...这些,曹操都看在眼里。
可他总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诸侯们能以大局为重,希望真能攻破雒阳,迎回天子,重振汉室。
但现在,连刘靖这个汉室宗亲、北疆重臣,都对讨董不抱希望,甚至已经开始为日后打算...
“他这般大肆筹资筹粮,”曹操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究竟意欲何为?”
荀彧与程昱对视一眼。
“冀州。”两人几乎同时吐出这两个字。
荀彧继续道:“冀州沃野千里,粮草丰足,乃天下膏腴之地。如今韩馥据守冀州,能力平庸,麾下无甚猛将,本就是各方觊觎之物。刘靖手握北疆铁骑,又若得了充足的粮草与军需,待讨董事了,怕是明年,便要对冀州动手了。”
程昱补充:“且听闻刘靖在幽州经营多年,与公孙瓒关系微妙。若他得了冀州,北据幽并,南拥冀州,粮草充足,铁骑精锐...到那时,再想制衡,便难如登天了。”
曹操猛地站起,手按剑柄,指节泛白。
林中鸦雀无声。
良久,曹操才缓缓松手,长叹一声:“天下大势,尚未可知。我等...也当早作打算了。”
袁绍得知袁术得了南匈奴与乌桓马王时,正在帐中与逢纪、审配商议粮草调度之事。
传信的是个小校,说得绘声绘色:“...那踏雪青通体雪白,唯有四蹄墨黑,立在日头下,浑身发光!墨云更是一身玄黑,油亮如缎,听袁术将军说,那马曾独斗三狼...”
“够了!”袁绍猛地拍案,案上茶杯震得跳起,茶水洒了一桌。
小校吓得跪倒在地,不敢再言。
逢纪连忙挥手让小校退下,审配则上前一步,躬身道:“主公息怒。不过是两匹马而已...”
“两匹马而已?”袁绍脸色阴沉,“你可知那意味着什么?刘靖宁可将马王赠予公路,也不来拜会我这个盟主!他眼里还有没有尊卑上下!”
袁绍素来心高气傲。
他也是四世三公之后,如今更是关东联军盟主,自认身份地位远胜袁术。刘靖此举,在他眼中无异于公然打脸。
审配还要再劝,袁绍却已起身:“备马,我要亲自去看看!”
一行人来到袁术大营时,正值午后。
营中热闹非凡,七八位诸侯及麾下将领围在两匹马旁,议论纷纷。
袁术被众人簇拥在中间,满面红光,正指着踏雪青大谈特谈。
见袁绍来了,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本初兄来了!”袁术笑着迎上,“快来看看我这新得的宝贝!”
袁绍板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到踏雪青面前。
不得不承认,这马确实神骏。
袁绍自认见过无数良驹,但如踏雪青这般品相的,也是头一回见。
他又看向墨云,那马似有所感,猛地抬头,与袁绍对视,眼中竟似有挑衅之意。
好一匹烈马!
袁绍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爱,但随即又被恼怒淹没。
这等神驹,竟落在袁术手中!
实在是暴殄天物啊!
他绕马走了一圈,伸手想摸踏雪青的鬃毛。那马却一偏头,躲开了。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
袁绍脸色更加难看。
袁术见状,忙打圆场:“这马性子高傲,除了我与安之贤弟,旁人近不得身。本初兄勿怪。”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让袁绍火起——刘靖与袁术竟已亲近到这般地步?
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不过是两匹马,也值得这般炫耀!”
说罢,竟是不再看众人一眼,径直出了辕门。
身后,袁术的笑声隐隐传来:“本初兄慢走,改日再请兄台饮酒!”
回到自己大营,袁绍怒气冲冲地走进主帐,一脚踢翻了门口的铜灯架。
“主公息怒!”逢纪与审配连忙跟进来,挥手让帐内侍从退下。
“息怒?我如何息怒!”袁绍怒拍桌案,震得案上竹简哗啦作响,“那刘靖欺人太甚!手中既有此等马王,不知遣人送与我这个盟主,反倒赠予公路那庸碌之辈!他分明是小觑我袁绍,不将我渤海袁氏、不将我这关东联军盟主放在眼中!”
审配上前劝道:“主公,刘靖或许只是与袁术将军交好,未必是轻视主公...”
“交好?”袁绍冷笑,“他一个幽州牧,与南阳太守交好什么?还不是看公路蠢笨,易于利用!”
逢纪眼珠一转,上前一步:“主公,既然刘靖手中有马,何不...”
“何不什么?”袁绍看向他。
“何不也向他买马?”逢纪低声道,“主公也看到了,那两匹马王确实神骏。刘靖手中若还有其余顶级良驹,主公不妨遣人去问,以重金购之。一来可得良马,二来也可试探刘靖态度。”
袁绍闻言,怒气稍减,沉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