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闭上眼,缓缓放下车帘,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董相国行事,太过急切了。”
“劫掠固然能得一时之利,却失尽了民心。”
只是他也明白,西凉军向来是野惯了,不让他们抢掠,只怕很难,如今董卓也很难给得出西凉军的军饷,只能由着他们乱来,硬管反倒会管出事情来。
车队继续北上,一路颠簸,终于进入太原郡界。
刚过郡治晋阳,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道旁的田亩虽未耕种,但沟渠整齐,田埂被修整得平平整整,显然是去年秋天认真打理过的。
田边立着木牌,上面写着“屯田区”三个大字,字迹清晰。
村落屋舍虽不华丽,却少见破败,屋顶的茅草厚实整齐,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隐约能闻到饭菜的香气。
道上时有百姓往来,多是青壮,扛着锄头等农具,虽衣衫朴素,但步履稳健,眼中带着对春耕的期盼,全然没有河东百姓的麻木与绝望。
李儒心中微动,让车夫停车。
恰好有一位老农扛着锄头路过,约莫五十岁年纪,面色黝黑,手掌粗大,布满了老茧,显然是常年劳作的缘故。
他见车队停下,有些畏缩地停下脚步,警惕地望着车上的人。
李儒推开车门,缓步走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拱手道:“老丈,叨扰了。在下是路过的商人,见此地景象与河东大不相同,心中好奇,故而冒昧相询。”
老农见他言语客气,神色和善,警惕之心稍减,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说话带着浓重的并州口音:“客官想问啥?”
“老丈,如今尚未到春耕之时,你们便忙着修整田地,可是有什么说法?”李儒问道,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屯田区木牌。
“这都是燕侯的吩咐。”老农提起刘靖,眼中满是敬重,“去年刘使君入主并州,便推行屯田,官府借给咱们种子和农具,还教了咱们新的堆肥法。”
“小老儿家分了三十亩地,去年种了二十亩粟,十亩麦,收了八十石粮食!”
八十石收成!
李儒心中震动。
并州地处北疆,土地贫瘠,气候寒冷,向来不是产粮之地。
寻常年景,一亩地能收两石粮食已是丰收,三十亩地最多不过六十石,扣除赋税,能剩下二十石已是万幸。
这老农竟能剩下五十石,简直是不可思议。
“赋税几何?”李儒追问,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田租十税其三!”老农嗓门洪亮,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刘使君说了,乱世之中,兵马是护民的根本,三成赋税,一是充作军饷,二是修缮城防、铺路架桥,剩下的还能留些赈济孤寡。咱们百姓也懂这个理,只要能安稳种地,不受乱兵劫掠,缴三成租子,值!”
十税其三!
李儒暗暗点头。这才是乱世之中的务实之策,既不像董卓那般竭泽而渔,也不至于难以支撑军备。
“官府不征徭役吗?”李儒压下心头的震惊,继续追问。
“征,哪能不征呢!”老农的声音陡然提高,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喜悦,“去年官府组织咱们修路挖渠,每日给三钱,还管两顿饭。小老儿干了两个月,挣了快二百钱,买了半匹布,给媳妇做了身新衣裳,还给孙儿买了块饴糖!”
李儒默然。
他转头看向亲随,亲随会意,从行囊中取出一串钱,约莫五十文,递给老农。老农愣了愣,连连摆手:“客官,这使不得,俺只是说了几句话,不能要你的钱!”
“老丈不必推辞。”李儒笑道,“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多谢老丈解惑。”
老农拗不过,只得收下,千恩万谢地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望了望,脸上满是感激。
车队继续前行,李儒坐在车内,心中却翻腾不息。
十税其三,以工代赈,还发工钱……刘靖这套做法,既收拢了民心,又能支撑军备,比董卓的劫掠之术高明百倍。
好手段!好魄力!
李儒暗暗赞叹。
车队继续东行,越过太行山,进入幽州地界。
一过边境,李儒便觉出了天壤之别。
道路竟是用夯土铺就,平整宽阔,马车行驶其上,颠簸之感大减。
道旁每隔三十丈便有一棵新栽的杨树,虽尚显稚嫩,却已抽出新芽,透着勃勃生机。
沿途设了不少的驿站,驿卒身着统一的青色号服,往来传递文书,动作迅捷有序。
行至居庸关时,天色已晚,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关墙上,给这座雄关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守关士卒身披皮甲,手持长矛,肃立在关隘两侧,精神饱满,目光锐利,如同鹰隼一般扫视着过往行人。
“停车查验!”一名队率高声喝道,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威严。
车夫停下马车,亲随上前,递上通关文书。队率接过文书,仔细查验,又转头看向车内:“车内是何人?去往何处?”
李儒掀开车帘,缓缓走下,亮出自己的身份牌:“在下李儒,奉董相国之命,出使幽州,拜见燕侯。”
队率闻言,神色微动,却并未有丝毫怠慢,依旧按照章程查验。
他挥手示意士卒上前,对车马、货物、随员一一核对,连车底都要掀开看看,生怕藏了奸细。
士卒们动作规范,一丝不苟。
李儒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查验完毕,队率将文书交还,拱手道:“李使者见谅,燕侯有令,关防重地,事关幽并二州安危,便是天子使者,也需依规查验。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理应如此。”李儒点头,语气平和,“燕侯治军严明,令人佩服。”
他暗中观察,守关士卒皆披皮甲,兵器精良,甲胄擦拭得干干净净,长矛的矛头锋利无比,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更难得的是军纪严明,士卒们站姿挺拔,进退有度,全然没有西凉军的骄横跋扈。
这样的军队,战斗力绝对不弱。
过关后,便是广阳郡地界,蓟城遥遥在望。
时近黄昏,暮色四合,道上行人却不少。
有收工回家的农人,扛着农具,哼着乡间小调;有赶着牛羊归圈的牧户,牛羊成群,哞哞咩咩的叫声此起彼伏,还有商队车马徐徐行进,车上满载着盐、铁、布匹等货物,车夫们吆喝着牲口,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道旁每隔十里便有一座亭舍,亭舍修葺一新,门前挂着灯笼,供行人歇脚、饮水。亭舍旁立着木牌,上面贴有官府的告示,字迹工整,墨迹新鲜,内容多是劝农、防疫、法令等事。
更让李儒惊讶的是,竟有一个身着儒衫的读书人,在木牌下为不识字的百姓讲解告示内容,百姓们围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