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拍拍他的肩膀：“我要你活着治理好上党，不是要你死守。记住，为上党太守，你要做三件事。”
韩暹抹了把眼睛，肃然聆听。
“第一，黑山军张燕此人，颇有野心，但也重义气。你到任后，可派人暗中接触，传达我的意思：只要他不犯我境，我可默许他在太行山中的活动。必要时，甚至可提供些粮草。”
韩暹一愣：“主公，这……”
“这是权宜之计。”刘靖解释道，“如今我们要恢复并州经济，还要集中精力讨董，不能两面树敌。当然，防务不可松懈，你要在边境要道设卡筑垒，做好防备。”
他顿了顿，笑道：“若他不知深浅，非要来攻，你也不必手软，直接打回去便是。只是尽量不要入山追击，他们熟悉地形，我们在山中作战不占优势。不过这些……”
刘靖摇摇头：“我倒忘了，你统兵有才，这些我不说你也明白。”
韩暹连忙道：“暹便是有些才华，比起主公来，那也是差得远的。”
这不是恭维。这七八年来，刘靖东征西讨，未逢败绩。
刘靖摆摆手，继续说：“第二，上党郡内世家以郭氏为首，郭缊将调任太原太守，但郭氏根基仍在。你要善加安抚，可任用些郭氏子弟为郡吏，但兵权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神色严肃起来：“若有残害地方的世家大族，你也不必担忧，该出手时就出手。你在上党当太守，代表的就是我的脸面。谁若不从，那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韩暹重重点头。这话里的信任，他听懂了。主公不怕他得罪人，只怕他不敢得罪人。
“第三，”刘靖直视韩暹，“我知道你军中旧部不少。可从中选拔忠诚能干者，充实郡府和守军。再以这些人为骨架，征召三千郡兵。三千兵马要打黑山军是不够的，但要守住关隘也差不多。但要严加管束，若有欺压百姓、违法乱纪者，严惩不贷！”
“主公放心，”韩暹朗声道，“暹定约束部众，绝不给主公丢脸！”
刘靖满意地点头，从案上取过一柄宝剑：“此剑名镇岳，今日赠你。望你持此剑镇守上党，保境安民。”
韩暹双手接过。剑鞘古朴，剑柄温润，拔出半截，寒光凛冽。
他跪地捧剑，朗声道：“暹必不负主公所托！上党郡，定为主公守得铁桶一般！”
离开郡守府时，已是午后。秋阳暖煦，韩暹脚步轻快，腰杆挺得笔直。太守，两千石高官，这是他年轻时做梦都不敢想的位置。而这一切，都是燕侯给的。
他暗自发誓：此生此世，唯效忠燕侯一人。上党郡，就是他韩暹报答知遇之恩的战场。
---
毛玠接到命令时，正在核查幽州各郡秋收账目。听到刘靖召见，他放下手中竹简，心中疑惑丛生。
作为刘靖早期的谋士，毛玠这些年在幽州主管政务，虽未直接统军，但刘靖对他信任有加，他作为幽州功曹从事，太守以下官员的任免，都要征询他的意见。这种虽无显职却有实权的状态，毛玠很满足。
只是突然被召见，难道是幽州出了岔子？毛玠仔细回想，幽州各郡政务井井有条，又有精兵强将镇守边关，能吏协调粮草，应当不会出事。
带着疑惑，毛玠匆匆赶往刘靖临时府邸。
书房内，刘靖见到毛玠，第一句话便让他愣住了。
“孝先，我打算让你留在并州，出任别驾。”
毛玠一时没反应过来：“主公……是要调玠到并州？”
“正是。”刘靖示意他坐下，“并州初定，政务千头万绪。郭刺史虽老成持重，但毕竟年事已高，需要得力之人辅佐。你处事干练，熟悉政务，是最合适的人选。”
毛玠沉默片刻。别驾是州级属官，地位崇高，出行时可另乘专车，故称“别驾”。这确实是升迁。但……
他心中有些复杂。如今调到并州当别驾，看似升迁，实则从决策中心变成了辅佐者。
刘靖看出他的犹豫，缓缓道：“孝先可是觉得委屈？”
毛玠连忙道：“玠不敢。只是……幽州政务刚理顺，突然调离，恐生波折。”
“幽州有董昭、田豫等人，出不了乱子。”刘靖摆摆手，“孝先，我让你来并州，不只是当别驾。郭刺史年事已高，将来并州……需要有人接手。”
这话说得含蓄，但毛玠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其中深意。郭鸿是刘靖的妇翁，对刘靖忠心耿耿，但毕竟年纪大了。刘靖这是要他先在并州熟悉事务，待郭鸿退下后，便接掌并州！
想到此处，毛玠心中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他离席跪地：“主公深谋远虑，玠惭愧。并州别驾，玠愿任之！”
刘靖扶起他，正色道：“别驾之职，看似辅佐，实则权责重大。你要协助郭刺史处理全州政务，同时要帮我盯紧了并州的世家大族。并州初定，各郡太守都是新任，难免有人阳奉阴违。你在幽州多年，深知我的治政理念，要确保并州各郡推行无误。”
毛玠郑重点头：“主公放心。有我在并州，那些世家大族跳不起来。并州永远都会是主公的并州。”
“还有一事。”刘靖沉吟道，“讨董在即，我需要并州稳定，粮草充足。你来并州后，要抓紧清丈田亩，整顿赋税。明年秋收前，我要并州能提供十万大军三月之粮。”
毛玠心中一震。十万大军三月之粮！这是个艰巨任务。并州刚经历战乱，南匈奴祸害不轻，民生尚未完全恢复。要在一年内筹集如此多粮草，非得下大力气不可。
但他没有犹豫：“玠，必竭尽全力！”
刘靖满意地点头：“孝先之才，我深知。并州交给你和郭刺史，我方能安心讨董。”
毛玠忽然问道：“主公，讨董之事，真有把握吗？董卓坐拥雒阳，西凉铁骑骁勇，关东诸侯各怀异心……”
“正因各怀异心，才更要去。”刘靖眼中闪过精光，“讨董是旗帜，是名声。至于能否真的攻入雒阳，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会知道，我刘靖高举义旗，为国讨贼。”
他顿了顿，笑道：“况且，曹操已答应与我共同矫诏。有曹孟德在前面冲锋陷阵，我们在后面摇旗呐喊，岂不美哉？”
毛玠也笑了：“主公深谋远虑，玠佩服。”
离开书房时，毛玠脚步沉稳。别驾，这是一个新的开始。并州这片土地，将是他毛孝先施展才华的新舞台。
乱世之中，能遇明主，施展抱负，夫复何求？
---
羊衜接到召见时，正在家中整理并州各世家谱牒。听到燕侯传唤，他仔细整理了衣冠，一身素色儒袍，头戴进贤冠，颇有名士风范。
他少年时便以才学闻名州郡，及长更是交游广阔，与各世家都有往来。这次刘靖入并州，他居中联络，说服各世家支持，出力甚多。
前往郡守府的路上，羊衜心中盘算着可能的封赏。按功论赏，他此次联络世家、筹集粮草，功劳不小。别驾之位，他不敢奢望，但一郡太守，或至少是治中、功曹之类的州级属官，应该有望。
只是在他心里面，他被任命为治中从事的可能性，倒是要被任命为功曹从事的可能性，还要大一些。
原因十分简单，治中只关乎并州政务，而功曹关系到并州的人事安排。
刘靖刚刚接管了并州，人事安排是极其重要的，他极有可能会留给自己的铁杆心腹。
书房内，刘靖很客气地请他坐下。
羊衜依言落座，姿态从容。他有这份自信，论才学，论名望，论功劳，他都该得到一个体面的职位。
刘靖开门见山：“子慎，我打算任命你为并州功曹。”
功曹？
羊衜愣住了。
他竟然猜错了，刘靖竟然真的那么大胆，直接任命他为功曹，这是绝对在他预料之外的，所以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刘靖看出他的疑惑，缓缓道：“子慎可是觉得委屈？”
羊衜连忙收敛神色：“衜不敢。只是……功曹之职，主管选举考核，责任重大，恐难胜任。”
“子慎过谦了。”刘靖笑道，“功曹察举官吏，需要熟悉地方、明辨贤愚。你出身并州世家，了解各郡人才，又与各世家有交情，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顿了顿，语气转深：“更重要的是，功曹虽品级不高，却掌一州官吏之进退。谁可为官，谁该升迁，谁该罢黜，都要经过你的考核评定。这个位置，看似不如太守显赫，实则权柄甚重。”
羊衜心中一动。确实，功曹主管选举，太守任命属吏也要参考功曹的意见。而且这直接关系到并州未来的人才格局，用哪些人，不用哪些人，都在功曹影响之下。